第2章

狩猎者的第一枪------------------------------------------，陆远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前世的生物钟还刻在他骨头里。磐石资本的交易员不需要闹钟，开盘前一小时必须坐在屏幕前。。三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食堂蒸包子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让凉意灌满肺。前世他在曼哈顿的办公室里从来闻不到这种味道。中央空调把空气滤得太干净，干净到连死亡都闻不出预兆。。王潇发来的消息，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发的：“极光互娱过去三个月全部分时数据已跑完回测。均线黏合，MACD死叉，成交量连续缩量八个交易日。教科书的标准答案：再跌三个点。你的答案：今天拉涨。矛盾。”，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那边秒接。“你睡没？睡了三个钟头。”王潇的声音毫无困意，“现在六点不到，距离开盘还有三个半小时。我有一个问题。问。教科书说它会跌。你说它会涨。教科书是错的？教科书不是错的，”陆远靠着窗台，“但有些交易不需要技术分析。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一分，会有一笔五千手的买单砸进来。不是推测，是未来。”，只有轻微的键盘声。“九点三十见。”王潇说完就挂了。，从不客套，连“再见”都不说。前世陆远嫌他情商低，管他叫“机器人”。现在他知道，这个“机器人”是唯一在磐石资本崩塌前给他发过预警的人。那封邮件的标题只有四个字：“有人在卖你。”。。陆远去了学校图书馆四楼最角落的自习位，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WiFi。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面前摆着考研**红宝书。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抄笔记。。他打开两个窗口：交易软件和王潇的远程协同语音。
“距离集合竞价还有十五分钟。”王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没有任何上扬的语调，“极光互娱昨天收盘价17.32元。今早暂无重大公告。”
“正常。”
“你是说你的判断正常，还是市场正常？”
“都正常。”
陆远靠在椅背上，盯着盘口。卖一到卖五挂着稀稀拉拉的散单，全是几手几手的小散户。买盘更少，买一挂着二十手，像乞丐举着碗等施舍。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极光互娱挂单量不到昨天同期的三分之二。
“市场完全不在意这只票。”王潇说。
“因为它还没有拉过。没有人知道它今天会拉。”
这种感觉很奇异。前世第一次操盘的时候，陆远手心全是汗，呼吸紧，鼠标点下去之前犹豫了好几秒。现在他坐在这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因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怕任何东西。
九点三十分。开盘。17.28元，低开百分之零点三。
三十一分整。分时图上突然冒出一根直线。
五千手买单。从17.30直接扫到17.52，然后继续往上。卖三、卖四、卖五瞬间被击穿。
“**！！！五千手！！连续成交！！”
王潇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这是陆远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
陆远盯着屏幕，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
“17.58……17.62……17.71。”
成交速度几乎跟不上王潇的报数。短短四十秒，成交量超过了昨天全天的一半。
“现在进吗？”王潇问。
“等。还没结束。”
分时线继续往上。17.90，18.10，18.38。涨幅突破百分之六。
“18.46。七个点。”
“卖。”
陆远敲下卖出指令。他昨天下午已经在17.30附近进了货——用那两万本金里的八千块，分批吃了四百多股。入场均价17块出头。
全部。四百股。18.50成交。
卖出的瞬间，账户数字跳了一下。本金八千，盈利四百出头。前后不到三分钟。
三十四分整。分时线在18.50的位置停了整整十秒。然后开始往下掉。
接下来八分钟，极光互娱从18.50一路跌回17.60。成交量急剧萎缩，仿佛刚才那波拉升从未发生过。
陆远合上笔记本电脑。
耳机里王潇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很慢很轻：“你不是猜的。第一，你为什么只有两万块而不是两个亿——如果你知道未来？第二，你找我是因为我是计算机系最便宜的程序员，还是因为我以后会变成谁的谁？第三——你在怕什么？”
前世，王潇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三句话。但在磐石资本崩塌前一周，他给陆远发过那封邮件。陆远没打开。
现在他回答了。
“第一个问题：因为我回到这个时间点才三十个小时。第二个问题：以后你会知道。第三个——我不怕什么。我只是不想再输给同一个人。”
王潇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但陆远知道，以他的智商，他已经开始查了。
当天下午，学校后街的面馆。
陆远点了一碗牛肉面，让老板娘放了很多辣椒。前世他受不了辣。林薇总笑他吃火锅只蘸麻酱，“细致有余，胆量不足”。后来他才知道林薇和陈啸庭在一起之后，去的是重庆火锅店，点的是特辣锅底。
现在他吃辣。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这样清醒。
面吃到一半，手机震了。刘洋的电话：“陆远，经管学院那个陈啸庭你知道不？保研本校、拿过国奖那个学长。他在搞投资社团，今晚七点第一次宣讲，据说请了外面私募的人来站台。你去不去？”
陆远夹面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夹。“在哪儿？”
“经管楼报告厅。七点。”
“去。”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碗里被辣椒油浸透的面条。前世他第一次听到陈啸庭的名字也是刘洋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大一，陈啸庭大三，是学院最耀眼的人。绩点全系第一，学生会***，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陆远崇拜过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彬彬有礼这件事情，有些人可以做到毫无破绽。
下午五点，王潇宿舍。
陆远坐在一堆硬盘和泡面盒之间。这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宿舍——物理上比普通寝室**分之一，刚好塞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但王潇硬生生塞进了四块屏幕、两台主机和一台示波器。
墙上是几页从《黑客与画家》里撕下来的书页。不是装饰，是真的贴在上面随时看。
两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接下来的交易节点逐一核对。王潇已经把所有节点全部输入系统，标注了时间、标的、预期涨幅和逻辑***。现在他们要做的是第二步——分配资金和风控。
“第一个重仓节点，北山重工和南河重工合并。”陆远指着纸上的那一行，“十月正式公告。在那之前股价会暗中拉升。我们的入场时间在九月下旬。”
“需要多少本金？”
“至少八十万。”
王潇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账面上刚过两万三的数字。“现在离九月下旬有半年。八十万。平均每月收益率——”
“百分之九。”
王潇沉默片刻。“可执行。但需要配合你说的那几个短线节点。”
“所以今天的极光互娱是第一枪。”陆远站起来，“后面还有第二枪、第三枪。直到九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去经管楼。你不用去。我有事要做。”
王潇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从不问无关问题。
晚上七点。经管楼报告厅。
门口的**已经挂起来——“磐石投资社成立宣讲会”。红底白字，十分正式。
学生会秘书处的赵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签到表，笑得很甜。马尾，白衬衫，每个进来的人都会被她甜甜的语调问候一声。
陆远走过去的时候，她笑着抬起头：“同学，你也来参加宣讲会吗？”
“对。”
他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笔迹很轻，没有用力。
赵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完全没反应。这个“陆远”，此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三男生——成绩排不进前十，没有任何社团经历，简历上除了学号什么都没有。
“请进请进，位置随便坐。”
“谢谢。”
陆远走进报告厅，在最后一排最右侧的角落坐下。全场最不起眼的位置。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会场——讲台、前三排贵宾席、每一个进场的面孔。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整。陈啸庭走上讲台。
白衬衫，浅灰西裤，无框眼镜。笑起来左边嘴角微微上翘，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恰到好处。
满场女生发出了低低的赞叹。
陆远没有出声。他盯着陈啸庭，不是用崇拜的眼神。是猎人的表情。
陈啸庭讲了二十分钟。讲了自己的履历——保研、国奖、鹏程基金实习。讲了复利思维，讲了几个巴菲特的旧典故。
台下不断有人点头。
陆远也点头。但他在想另一件事。前世，陈啸庭创立磐石资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来自一笔五百万的“天使投资”，来源从未公开。一个刚刚毕业的研究生，没有任何产业**，凭什么拿到五百万？
后来他查了七年，查到的只是一家开曼群岛的壳公司。那是前世最大的谜团之一。
“那么接下来——”陈啸庭推了推眼镜，在投影上翻了一页，“我给在座各位准备了一道互动案例分析。谁愿意上来试试？”
PPT上出现一家名为“东辰地产”的公司年报，资产负债和利润表都打着红框。几个关键数据被标出来——流动比率急速下滑，存货周转天数飙升，账面现金却异常高。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翻手机的、翻包的、交头接耳的。
陈啸庭目光在台下绕了一整圈，还没开口。
陆远举起手。
“好，最后一排那位同学。请上来。”
陆远站起来，从最后一排走向讲台。每一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很清晰。
他走到陈啸庭面前，接过话筒。
“陆远。”
“好。陆远，你看一下这份报表，告诉我你的判断。”
陆远看了三秒。就三秒。然后转向台下。
“东辰地产在做假账。存货周转天数从两百天飙升到四百天，意味着大量项目滞销。经营现金流转负。但账面现金却是同行的数倍——怎么来的？它不是靠卖房子赚的。它的利润表附注里有一笔资产处置收入，卖了一栋写字楼。评估价比同期同地段实际成交价高出好几倍。”
全场安静。前排几个金融专业的学生张着嘴。
陆远侧过头，看向陈啸庭。“学长怎么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
陈啸庭的眼神变了。那种变极细微，眼角肌肉收缩了不到一毫米。
然后他笑了。
“这份报表是鹏程基金内部的尽调失败案例。东辰地产在次年被立案调查。学弟很厉害。”
他伸出手。
陆远握住。
两只手在人前交握。温度刚刚好。微笑刚刚好。没有人看见骨节发白。
陆远松开手，走回最后一排坐下。
接下来的整场宣讲，陈啸庭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最后一排。不是扫视，是定向的。很轻很轻。
散场后。校道上。路灯把树影切成碎片铺在路面上。
陆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
王潇的消息：“鹏程基金人力资源系统已进入。他们的员工通讯录第一页有一个名字——陈啸庭。职务：投研部实习生。入职时间：比他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的都早了整整一年。”
陆远站住。路灯把他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从脚下直直伸进黑暗里。
前世，他从来不知道陈啸庭这么早就进入了鹏程基金。他的五百万那个谜团，还有林薇，还有那些被删掉的邮件和王潇发来的最后一封预警——一切都串起来了。
但有一件事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他在磐石投资社待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被陈啸庭记住名字。这一世，只用了一个晚上。一场宣讲，一次上台，三分钟的分析。
深夜十一点。宿舍里只有风扇的声音和室友均匀的呼吸。陆远看着手机上王潇刚发来的消息：极光互娱的第一笔收益已到账，本金加利润总计24300元。
但另一条消息更值得注意——经管学院机房那边有人查了他的档案。三点四十二分，查学籍；三点四十五分，查家庭信息；三点五十二分，试图进入选课记录。
不是陈啸庭直接做的。陈啸庭从来不会亲手做这种事。他会让赵晴去做，或者让秘书处随便哪个想在学长面前表现一下的学弟学妹。
这件事比他预估的早了整整一个学期。
手机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像一只张开的手。风扇缓慢地转动。
2014年的世界正在运转。
这一次，他已经快了一步。但他需要更快。
第二天一早，陆远给父母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的是“兼职发的工资，这个月不用打生活费了。爸你那个老药记得吃，别省”。
然后他给王潇发了条消息：“鹏程基金内网。不但要实习生名单，还要查一笔钱——陈啸庭毕业那年五百万的源头。”
窗外，梧桐树正在吐新芽。一切来得及。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