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剑新仇月如钩------------------------------------------，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一颤，又落回原处。香炉歪了，三根香烧到一半，灰堆成小山，没倒。，无声落在横梁上。她没带面具，左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青，像冻裂的陶器。袖口磨出毛边，一缕线头垂着，随风轻晃。，右臂齐肩断了，伤口没包，血干了，结成暗红的壳。他左手捏着半截断刀，刀尖磨得圆钝，像小孩玩的木棍。他用刀尖蘸了血，在墙上画。，灰泥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青砖。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挖肉。血从刀尖滴下来，在砖上洇开一小片，不散，也不深，像谁家孩子打翻了酱油。。一个提刀，一个持剑，并肩站着，身后是火。火不是红的，是黑里透着橙，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柴。他画得不稳，手抖，但没停。。她盯着那画，盯着那刀和剑交叠的弧度。那弧度她记得，那夜在寒鸦岭，刀剑相抵，她递刀给他时，手在抖。，纸边卷了，被汗浸过，有股铁锈味。她没摸，只是指节绷紧了。，停了。血珠从刀尖坠下，砸在砖缝里，没响。。“你记得那夜吗？”他说，“你递刀时，手在抖。”，像屋檐漏的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她指尖在剑柄上挪了半寸，没拔。。没声音，嘴角扯了一下，像风吹过枯草。“你恨的不是我，”他说，“是那个不敢拦你的自己。”，卷起地上一粒灰，打了个旋，贴着墙根爬。
他低头，看自己断臂的伤口。血又渗了，沿着肘骨往下，滴在裤子上，洇成一小块深色。裤子是旧的，左膝补过，线头歪了，像谁家娘们手笨。
他没擦。
沈孤鸢仍不动。她看他的背影。肩胛骨凸起，像两片快折断的瓦。衣领磨破了，露出一截颈骨，青筋跳着。
她袖口那缕线头，终于被风扯断了，飘下去，落在他脚边。
他没看。
她忽然想起，那夜她偷换他刀时，刀鞘里还夹着半片玉。玉是她小时候刻的，刻了“断尘”两个字，他一直带在身上。后来她看见他砸碎了它，玉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他没哭，只说：“你递的，我接了。”
她没接话。
他忽然抬手，用断臂的残端，蹭了蹭墙上的画。血蹭开了，那两人并肩的影子模糊了，像被水洗过。
“你走吧。”他说。
她没动。
“七派明天日出前会来。”他接着说，“锁魂钉埋在庙后三尺，铁锈味重，你闻得出来。”
她仍没动。
他终于转过头，脸脏得看不清表情，眼睛却亮，像烧剩的炭。
“你不杀我，”他说，“是因为你怕我死得不够快。”
她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他不再说话，低头，用残臂的断口，又蘸了一点血，在画的右下角，添了个点。
像一滴泪。
像一颗星。
风又来了，吹得香灰又颤了一次。香炉歪得更厉害了，一只蜘蛛从炉沿爬下来，沿着供桌腿往下，钻进砖缝。
沈孤鸢终于动了。
她没拔剑。
她从袖中抽出那页残谱，纸边卷着，泛黄，有血渍，有汗印，还有个小小的折角——是她小时候折的，为了藏一颗糖。
她没看厉断尘，只把残谱轻轻放在他脚边。
纸落在地上，没声。
她转身，踩着瓦片，无声跃上屋顶。
月光从破顶漏下，照着那页残谱，照着墙上的画，照着厉断尘脚边那滩血，和血里躺着的，半片玉。
玉是碎的，缺了“尘”字，只剩“断”字。
厉断尘没动。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左手，慢慢把残谱推到墙边，靠在砖缝里，像收起一封没寄出的信。
他抬手，用断臂的残端，又在墙上画了个点。
这次，点在“剑”字的尾部。
像一个句号。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供桌上的香灰，灰堆塌了，散成一圈。
一只老鼠从角落爬出，叼走一粒香头，钻回墙洞。
庙外，远处传来一声更鼓。
三更。
他闭上眼。
血从断臂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那半片玉，挨着。
月光爬过供桌，爬上他的膝盖，照见他裤子上那块补丁。
线头歪了，像谁家娘们手笨。
他没动。
他没哭。
他没喊。
他只是坐着，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庙外，风过枯林。
一片叶子，落在门框上，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