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吸引丧尸------------------------------------------，塑料裂开的脆响被卡车引擎盖下冷却液滴落的嘶嘶声盖住了大半，那只丧尸把碎片吐在台阶上，灰白色的浆液在碎片表面拉出一条细丝。。，天桥的钢架结构在晨光里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影子落在十个人的身上，把每个人都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小鹿趴在宋知意的肩头睡着了，怎么睡着的沈默不知道，可能是哭累了，她的睫毛贴在眼眶下面，湿的。“它们会爬楼梯。”陈舸站在天桥最高处，铁管横在腰前，手指在铁管上轮流松开又握紧。“一楼能爬，二楼能爬，天桥也能爬。但它们会停。”宋知意转过头看沈默，她的公文包搁在地上，平板电脑又从包里抽出来了，屏幕亮着，光照在她的下巴上，把擦伤照得很清楚，那道结了痂的弧线从颧骨划到耳根，痂的边缘开始翘了，露出下面新长的粉色皮肤，“你刚才说它们在学，学什么？不知道。你在图书馆地下书库里杀的那只丧尸，它有没有模仿过你的动作？”，指腹碰到的是塑料糖纸，他捏着糖纸搓了一下，地下书库那只丧尸，他记得那只丧尸是怎么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的，不是朝他的方向走，是朝小鹿的方向，它绕过了一道书架，又绕过第二道，它选了最短的路线。“可能有。”他说，“也可能没有，当时太暗。如果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死了。”沈默把糖纸从兜里掏出来，撕掉最外面那张的褶皱边缘。“你要是想研究丧尸的学习曲线，我建议你等到进了驻军基地再研究，现在的问题是它们堵在楼梯口。”，她的眼睛在平板屏幕的光和沈默的脸之间切换了一次，然后她把平板关了，屏幕黑掉的瞬间她的手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驻军基地的围墙上没有哨兵。”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调，不是秘密，是说给沈默一个人听的。“看到了。操场上停着两辆装甲车，发动机盖打开着，维修中的车不应该停在操场中央。”
“也看到了。”
“那扇铁门是关着的，但铁门前面的地上有拖痕。”
沈默没接话，他走到天桥栏杆边往下看，那群丧尸还在楼梯口挤着，最前面那只被空格键打中耳后的丧尸已经从楼梯上退下来了，是被后面的丧尸挤下来的，后面的丧尸没有绕过它，它们在等，等它重新站起来，等它重新把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等它领路。
沈默数了一下，十五只，迷彩服丧尸还剩下十五只，它们的站位变了，从横排变成了竖列，第一排那只脸上有空格键打出的凹陷，凹陷很深，可能是键帽的角撞进了眼球，它的右眼眶里没有白膜，是空的，空洞的眼眶对着楼梯口。
“让所有人往天桥西端走。”沈默说。
“你要干什么？”
“我数到一百，数到一百之前不要回头。”
陈舸从最高处走下来，铁管拄在钢板上发出空心的金属撞击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挡不住十五只。”
“我不挡，我引。”
“引到哪？”
沈默抬手指向东面，天桥的东端下去是商学院的教学楼，教学楼的底层是玻璃幕墙，门口有一排水泥花坛。花坛里面的植物在丧尸爆发前就枯了，枯枝在风里抖成褐色的线条，“那里有玻璃幕墙，丧尸撞进玻璃幕墙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声响可以把一片区域内的丧尸吸引过来。”
“包括这十五只。”
“包括这十五只。”沈默把斩骨刀从后腰***，刀面上的灰白浆液已经干透了，干到裂纹纵横，像是旱季的河床，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刀面，干浆液碎成粉末从刀刃上飘下来，“它们对声音比对人更敏感，昨晚在食堂后巷，我被追不是因为我离它们最近，是因为我是唯一在跑的人，脚步声最大。”
宋知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她把公文包夹紧，把小鹿从肩膀上挪到胸口，“所有人跟我走。现在。”
“走。”沈默说。
何洲转身往西跑，他的运动鞋踩在天桥钢板上发出的声响不大，他跑起来脚后跟不着地，是用前脚掌在跑，跑十步，回头看一眼，继续跑。
天桥上只剩下沈默一个，他把斩骨刀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干浆液已经嵌进金属表面的微孔里了，蹭不掉，他把刀握紧，虎口血痂下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在握力下泛白。
他朝东走下天桥。
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两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西面，宋知意抱着小鹿走在队伍最前面，白大褂后襟被风吹开一个小小的弧度，陈舸在队尾，铁管拄在地上走一步敲一步，何洲跑在中间，怀里没有键帽袋了，两只手空着，摆臂的幅度很大。
九个人，西面，他在心里标了一条线，天桥往西两公里到驻军基地，按照他们刚才的行进速度，一百秒能走多远？大概能拉开一段距离，但前提是丧尸会跟着他走。
沈默转身面向东，商学院的教学楼在晨光里泛着蓝灰色的光，玻璃幕墙映着对面的化学楼，化学楼的窗户碎了一半，窗帘从窗框里飘出来，在风里一鼓一鼓的，玻璃幕墙的质量很好，是单层夹胶钢化玻璃，碎裂之后不会炸成碎片，会塌成一个整体的玻璃板，撞上去的声音会很闷。
他走到花坛边，枯掉的植物枝干戳在他的小腿上，他弯腰从花坛里抓了一把干土，土是沙质的，手一握就散，他把干土扬在地上，从花坛边一直扬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扬完土的右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一声。
“嘿！”
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很突兀，尾音还没落，楼梯口那只空了眼眶的丧尸就动了，它把头转向东面，颈骨咔的一声脆响，十五只里至少有十只同时看向了沈默的方向，其他丧尸也陆续被吸引。
然后它们开始走。
步频不快，步幅一致，十五双军靴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整齐的摩擦声，它们经过了天桥的楼梯口，没有犹豫，没有分兵去追天桥上的人，十五张灰白色的脸全部朝向东面，全部朝向他。
丧尸加快了速度，从走变成小跑，小跑的步频不一致，但方向一致，最前面那只独眼丧尸离花坛只有十步。
沈默退，鞋底踩上教学楼的台阶，一级，两级，他的后背贴上玻璃幕墙，夹胶玻璃在肩胛骨的压迫下微微变形，发出细小的吱嘎声，独眼丧尸冲过花坛，枯枝被它的膝盖撞断，它的手伸出来，手指离沈默的领口只有一步。
沈默侧身。
转体的动作很紧，是部队教的近身闪避：重心下沉，左脚蹬地，腰腹发力带动上半身旋转。他的左肩擦着独眼丧尸伸出来的手臂转过去，独眼丧尸收不住速度，整个身体撞上玻璃幕墙，夹胶玻璃承受不住一百多斤的撞击力，从撞击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四周炸开，裂纹扩展的嚓嚓声很密，然后是塌，整面玻璃连成一片往下砸，摔在地上的时候折断成几块大块，边缘锋利。
独眼丧尸摔在玻璃板上，被折断的玻璃从腋下穿进去，从肋骨间刺出来，灰白色的碎屑掉在玻璃板上，没有血。
后面的丧尸没有停，它们踩过碎玻璃，军靴底碾在玻璃碎片上嘎吱响，第二只撞进教学楼的大厅，然后是第三只，**只。
沈默已经跑起来了，他从教学楼侧面绕过去，跑进商学院后面的一条窄巷，这条巷子比食堂后巷宽一些，够一辆小型货车通过，巷子两旁是教学楼的侧墙和一面矮墙，矮墙只有一人高，墙头没有碎玻璃，他跑到矮墙边，单手撑墙翻过去，落地时右脚踝的旧伤崴了一下，疼感从脚踝顺着胫骨窜到膝盖，是扭伤的韧带在发力后的**，他没停。
矮墙另一边是商学院的后院，后院里有三个并排的垃圾桶和一辆坏掉的自动贩卖机，贩卖机的玻璃被砸碎了，里面只剩一排矿泉水，他冲过垃圾桶的时候踢倒了一个，铁皮垃圾在地上滚了半圈，发出空洞的哐响。
身后丧尸的脚步声还在，他已经拉开了大概四十米的距离，它们被玻璃幕墙和垃圾桶的声音吸引住了，一部分撞进了教学楼大厅，一部分跟着他翻过矮墙，数量——他回头扫了一眼，跟过矮墙的是七只，剩下的被大厅里的声音引走了。
七只，还是太多。
沈默继续跑。后院出去的巷子连着一片老家属区，家属楼的墙体是红砖的，年代久了，砖缝里的水泥被雨水冲出了坑洼，一楼有几户的窗户开着。
晾在窗外的衣服两三天没收了，T恤在衣架上被风灌满，鼓起来像一个人，沈默跑过的时候带起的风让一件白色T恤转了个方向。
他选了一栋楼，一楼有防盗窗，爬不上去，但二楼那户窗户碎了，不是被砸碎的，是老化了。窗框的木条在窗台上翘起一个角。他把刀**后腰，跳起来，手指勾住一楼的防盗网边，引体向上，右脚踩防盗网的横挡，借力再往上窜，手碰到二楼窗台的时候碎玻璃渣子扎进了指腹，他用肘弯撑住窗框翻进去。
落地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冰箱门是开着的，冷藏室里的一盒牛奶已经馊了，酸臭味在厨房里粘稠得像是能舔到，灶台上还有半锅冷掉的粥，粥面上干了一层皱皮，煤气灶的蓝火苗还在跳，烧了不知道多久，锅底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焦黑。
他把煤气灶关了，蓝火苗熄灭时发出噗的一声。
然后他听到楼下的声音，七只丧尸进了一楼，它们不会爬楼梯，但会撞门，一楼的防盗门被撞得砰砰响，门锁的质量很好，撞不开，它们停了几秒，然后声音从门口移到了外墙。
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一只丧尸正举着另一只丧尸往一楼防盗网上爬，被举起来的那只脚踩在下面那只的肩膀上，手抓住防盗网的横挡，它的手指没有抓力，指节僵直，钩不住铁条，滑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下面那只再把它举起来，再试。
七只丧尸在一楼，不会爬楼梯但开始叠罗汉，他有大概三分钟，可能更少，他把灶台上的菜刀拿起来，菜刀是切过肉的，刀面上有干掉的肉屑和菜叶子残留，刀刃钝，切**颅骨，但能伤，他把菜刀**皮带，和斩骨刀平行，一左一右。
然后他走进客厅，客厅的电视开着，但是是静音状态，画面在播紧急广播，红底白字循环滚动：“全体市民注意——临时避难所设在——”他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之后客厅安静了。
它们还在尝试翻过防盗网。
沈默没有跑下楼，他在客厅里找了一样东西，旧音响，带重低音炮的那种，放在电视柜旁边，音响是开着的，指示灯是绿色的，他把手机掏出来，手机没电，屏幕是黑的，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音响后面，把音量旋钮转到最大。然后按下开关。
低频，重低音炮嗡的一声，是通电后电流在扬声器里最低的那个频段的持续振动，频率很低，低到空气在震动，低到地板在抖，低到客厅窗户的玻璃开始在窗框里震动，发出高频的次生振动。楼下所有丧尸同时停了，撞击声断了，然后是脚步声，七双军靴从一楼爬上外墙，它们不再叠罗汉，而是全部扑在防盗网上，手指钩住铁条，往震动的方向伸。
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七张脸仰起来对着他，瞳孔散得无边无际，它们的嘴都张着，模仿着重低音炮的低频振动，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嗡嗡声，气流推开喉**的黏液，震出细小的泡沫，挂在嘴角，破了又吐，吐了又破。
真恶心。
他把音响关了，安静突然压下，七只丧尸的喉咙里还残留着几声低闷的嗡嗡，然后停了。
沈默站在窗边看着它们，它们也在看着他，七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头偏着的角度，嘴还半张着，喉结还在微微颤动，一只丧尸抬起手，手指慢慢张开，姿势和他刚才单手**时手掌一撑一推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把窗帘拉上，碎花的旧窗帘，布料薄得透光，他在窗帘后面站了十秒，然后转过身，走向厨房，走向冰箱旁边那扇通向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是暗的，没有窗户，他摸着墙壁往下走，走到二楼和一楼的转角处停住，右手握斩骨刀，左手握菜刀，黑暗中他听到一楼防盗门门轴锈迹在断裂，最后一声撕开金属的嘎吱响，门开了。
他吸了一口气，黑暗中呼出，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