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种平和苏念母亲在故事里的那种平是一样的——不是不疼，是不敢疼。疼了就会碎，碎了就拼不起来了。
“知道了，”周远说，“我明天一早到。”
“嗯，”**说，“**在ICU，医生说……你来了再说吧。”
“好。”
“路上注意安全。”
“好。”
电话挂了。周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面。城市的夜已经深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列很长很长的送葬队伍。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滴墨水落进一杯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
他没有哭。
他从来不哭。
**教他的。
二
周远最后一次见**，是去年春节。
不对，不是最后一次。是上一次。
他算了一下，那大概是十一个月以前的事了。大年二十九他回到老家，大年初五走的，在家待了七天。七天里，他和**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百句。平均下来一天三十句不到，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
“爸。”
“嗯。”
“吃饭了。”
“哦。”
“我走了。”
“好。”
这是他和**之间最常用的对话模板。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情感输出，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同事在交接工作。他曾经觉得这很正常，中**庭不都这样吗？父子之间哪有那么多话说？他在网上看过无数个帖子，说现在的年轻人回家和父母无话可说，坐在一个客厅里各自玩手机，一整天说不了十句话。他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人在就行。
但现在他坐在去**站的车上，忽然觉得那些“正常”都不正常了。那些沉默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了一堵墙。墙很高，高到他站在墙的这一边，根本看不见那一边是什么。**站在墙的那一边，也许也看不见他。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过，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堵墙。
他想不起**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不对，他想得起来。但他想起来的那个“笑”是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一样的画面。画面里**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也许那只是**在吹茶杯上的热气。
**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农民。这是周远从小到大给父亲贴的标签。他觉得这个标签已经解释了一切——农民嘛，不善言辞，不擅表达，不懂怎么和孩子沟通。他上大学的时候读过一个社会学的文章，讲中国农村家庭的代际沟通问题，文章里有数据、有图表、有理论框架，他看完之后觉得豁然开朗。原来他和**之间的问题是可以被学术化的，是有因果关系的，是无数个中国农村家庭都存在的普遍现象，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这个认知让他舒服了很多。后来他再回家，面对那些沉默的时候，就不再觉得尴尬了。他跟自己说，这是结构性的问题，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学术词汇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它们能解释一切，却不能帮他在**还活着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多一句就够了。哪怕只是一句“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一句就行。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说这句话是什么时候。
也许从来没有说过。
三
**是早上六点四十八分发车。周远四点半就醒了，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四个小时，把所有能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把所有不该想的事情也想了一遍。他想到了小时候，想到了离家上学的那天，想到了工作后第一次给家里寄钱时**在电话那头说“收到了”三个字时的语气——那个语气太平了，平到他当时甚至有些生气，觉得**怎么连句表扬都没有。
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字可能就是最好的表扬了。**这辈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他种的地里的庄稼，不浪费一寸土，不浪费一滴水。他说“收到了”的时候，心里的潜台词大概是“儿子出息了，我在村里可以抬起头了”。他只是在电话里说不出那些话。那个窄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