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筒像一把锁，把所有的情感都锁在了喉咙里。
**上人不多。周远靠窗坐着，把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从城市到郊区再到田野的变化。楼房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宽，绿色越来越多。他在这个区段的**上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风景，同样的心情——有点想家，又有点不想。想家是想吃**做的饭，想念那个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不想家是不想面对那些沉默，不想在饭桌上一个人说很多话而**只是低着头扒饭。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回家过年，不是回去待几天就走。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老家待多久，也不知道回去之后面对的是什么。ICU、脑出血、医生说他到了再说。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脑出血”。百度百科的词条很长，有病因、有症状、有治疗方式、有预后。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了又把关键的信息看了一遍。脑出血的死亡率很高，尤其是大范围的出血。即使救回来，也有很大概率留下后遗症，偏瘫、**、认知障碍。他看着这些词，觉得它们像一个个陌生的、冰冷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他的父亲怎么可能和“偏瘫**”这些词联系在一起？他的父亲虽然沉默，但他不是**。他只是不跟儿子说话，他跟村里的老张头能坐在槐树下聊一个下午，聊今年的麦子、聊去年的雨水、聊二十年前的生产队。他的父亲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会和儿子说话。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件事。
四
那年他十二岁，小学毕业，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整个村子那年只有两个小孩考上了，他是其中一个。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正在灶台上炒菜，听到后高兴得把铲子都扔了，抱着他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在院子里劈柴。
**跑出去跟**说：“德茂！德茂！你听到了吗？远儿考上了！”
**停下了劈柴的动作，把斧子立在木墩上，转过身来。太阳在他身后，周远站在堂屋门口，逆光看着父亲的影子。那是一个很高很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铺满了整个院子。他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个影子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说了一句什么，但他没听清。因为灶台上的油锅冒烟了，**喊了一声“哎呀我的菜”，转身跑回去了。
那句话就这样被淹没了。
周远后来想过很多次，**当时到底说了什么。也许是一句“好”，也许是一句“好好学”，也许是一句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的话，比如“儿子你以后要有出息了，别像**一样在地里刨食”。他想了二十多年，想了几百种可能，但他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那句话被油锅的烟和母亲的一声惊叫永远地盖住了，像一个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永远没有机会发芽。
他当时甚至没有追问。
他转身回了屋，去看他的新书包了。
二十二年后，在**上，周远忽然很想穿越回那个下午，站在堂屋门口，大声地问一句：“爸，你说啥？”
但他知道，即使他问了，**大概也只会说：“没啥。”
这就是**。**是那种所有话都只说一半的人，不，不是一半，是十分之一。那十分之一还是别人用钳子撬开嘴才漏出来的。
周远想到这里，忽然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教过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句话是**为数不多的长句子之一。
五
市人民医院的ICU在住院部三楼。周远下了**打车过去的，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问东问西，“你是来看病人的？你家哪里的？在哪儿上班？”周远一一回答了，答得简短而礼貌，像在应付一个不重要的客户。司机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把收音**开，放了一首老歌。
周远不记得那首歌是什么了。他只记得下车的时候，阳光很好，医院的门口有一个花坛，里面种着红色的月季。十月的月季还在开，花瓣上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