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衣服、一双解放鞋和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拎上了三楼。
三楼最东边的房间，推开门，一股新漆的味道涌出来。
木地板，白墙，单人床上铺着灰蓝色的四件套，崭新的。
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了一盒拆封的铅笔和几本空白笔记本。
"这是给你重新布置的。"裴锦月站在门口，语气温柔，"你看看还缺什么，跟姐说。"
上辈子我站在这间房里，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整洁的床，崭新的电脑——山沟里我睡的是稻草垫子，见过最贵的电子产品是养父那台黑白电视。
我当时觉得这就是天堂。
"挺好的。"我说，"谢谢姐。"
裴锦月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像是得到了预期中的反应。
"洗把脸休息一下，晚上爸妈给你接风。瑾安也在，你还没正式认识他——他在家里住了十几年了，性格好，你们肯定处得来。"
我点头。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实木地板上，哒、哒、哒，节奏稳定。
我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转身关上门。
然后我靠在门板上，闭了一秒眼。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上辈子的时间线——
第一天回家：全家热情接待，我哭得稀里哗啦。
第三天：裴锦月带我买衣服，沈筠来了，第一次见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五天：裴瑾安"不小心"在客厅提到他在念研究生，金融方向。我连初中都没上过。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第八天：裴崇远和宋蕴芝吵了一架。隔着两层楼我都听得见——"他什么都不会，连筷子都拿不对，怎么继承公司？""那也是你的亲儿子！""我有什么办法？瑾安比他强一万倍！"
第十二天：沈筠和裴瑾安在花园里说话。我在三楼窗户往下看，看见她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起来的笑。她看裴瑾安的眼神，像是看一颗星星。
第十五天：裴锦月第一次提到裴瑾安的心脏。"弟弟的心脏不好，从小就有问题，一直靠药物维持。医生说他需要做移植手术，但匹配很难……"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停了两秒。
我当时没听懂。
第二十天：心脏配型报告出来了。
裴珩，与裴瑾安心脏配型吻合度98.7%。
我是从裴崇远书房的垃圾桶里翻出这份报告的。
它被团成了一个纸球，但又被展开过，折角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第二十三天：手术。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
……
我睁开眼，把这些画面按回去。
现在是第一天。
距离那场手术还有二十二天。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羊。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从蛇皮袋里翻出那本新华字典——字典的后封皮内侧夹着一张折叠的***复印件，是我在***做完DNA比对后他们给我的。
上辈子我连这个都没保管好，回家第二天就被裴锦月"帮忙收着"了。
这次，我把它贴身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
开机。
密码。
我试了一下：peijingan0901——裴瑾安的名字加生日。
解锁了。
这台电脑原来就是裴瑾安的旧电脑。
上辈子我不会用电脑，在这个小小的细节上也没想过什么。
这辈子——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心脏移植、亲属同意书、法律程序。
一条一条地看。
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又搜了：如何自行保存医疗记录。
再搜了：临海市律师事务所、免费法律援助。
我把有用的信息记在新华字典的空白页上。
字丑，但写得清楚。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晚饭时间快到了。
我合上字典，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伸手摁了一下左胸。
咚、咚、咚。
还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拐角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
裴锦月五岁穿白纱裙弹钢琴。
裴瑾安十二岁站在奥数领奖台上。
裴锦月大学毕业穿学士服。
裴瑾安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特写。
没有我。
整面墙，十七年，没有一张我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