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个关了她两年的仓库里。
阳光从仓库门口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哭够了，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她笑了，擦了擦眼泪：“走吧，这里太脏了。”
我们走出仓库，我把铁门重新关上，锁好。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
“秦华，你想知道我妈妈为什么把我关起来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说得很平静，“我妈妈嫁给我爸爸之前，有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住在镇上，后来跑了。”
“我出生之后，我妈妈总觉得我不像我爸爸。她觉得我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她恨我。”
“她每次看见我，都会想起那个男人。”
“所以她把关起来，关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看着我，笑了：“其实她猜对了。我确实不是我爸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那个男人。”她说，“他也住在天边镇，就住在镇南头。他是我爸的堂弟。”
“他叫什么？”
“周尚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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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柒说出“周尚琼”这个名字的时候，空气好像突然冷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久远的谜底。
“你见过他吗？”我问。
“见过。”柒柒低下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我十岁那年从仓库出来之后，偷偷去找过他。他就住在镇南头，那间红砖房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笑了，笑得很淡，“我就站在他家门口，看了他一眼。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穿着白背心，坐在院子里喝茶。”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柒柒抬起头，看着我，“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喝茶了。”
“他……认出你了吗？”
“不知道。也许认出来了，也许没有。”她转身，朝厂房外面走，“走吧，这里太脏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大铁门，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纺织厂，铁门上锈迹斑斑，院子里野草疯长，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柒柒走在我前面，脚步轻快，好像刚才在仓库里哭的人不是她。
我们走到镇上的集市，她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三串。
“给你。”她递给我一串。
“我不爱吃甜的。”
“尝尝。”她固执地举着手，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很酸，外面的糖衣很甜，酸和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吗？”她问。
“还行。”
她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阴影。
但我知道，不是的。
我们沿着镇上的老街走，路过一间间老房子。天边镇这些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青砖瓦房，还是那些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还是那些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
走到镇南头的时候，柒柒停下了脚步。
“就是那里。”她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间红砖房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桂花树长得很高，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白背心，头发花白，正在用刀削一根木棍。
“就是他。”柒柒说。
我看向那个老人。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恨他吗？”我问。
“不恨。”柒柒说，“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老人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走吧。”柒柒转身，“我请你吃饭。”
我们去了镇上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面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柒柒，愣了一下。
“你是……纺织厂老周家的那个丫头？”她盯着柒柒看了半天。
“是。”柒柒笑了笑。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胖女人拍着大腿，“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还好吗？”
“她去世了。”柒柒说，语气很平静。
“哎哟，可惜了。”胖女人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我看了柒柒一眼，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妈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问。
“三年前。”柒柒说，“癌症。走的时候很瘦，瘦得只剩下骨头。”
“你去见她了吗？”
“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