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旅行------------------------------------------，我的嘴就没闲下来过。，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起来百无聊赖，但我说话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打断过我。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在听，可每次我停下来喝水，他就会适时地接一句“然后呢”或者“还有呢”，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对我的废话感兴趣。。按理说，我们才刚认识——不对，是刚重新认识。可坐在他旁边，我就是忍不住想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出来。从最近通关的那款游戏说到刚看完的电影，从攒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买的手办说到上个月在市中心看的一个画展。我越说越兴奋，手脚并用地比划，差点把放在中控台上的水杯碰倒。，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我注意到他会在我说到关键情节的时候微微偏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能更清楚地听见我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允诺，你知道我跟你说的这些东西，你都不感兴趣吧？”，没说话。“那你为什么不打断我？你难得这么高兴。”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然后补了一句，“而且，你好像总是精准地避开了我喜欢的东西。”，好像确实是这样。他说他喜欢安静，我就一直在吵；他说他喜欢独处，我就一直黏着他；他说他不需要人陪，我就偏要陪。纯纯的避雷项目，一个不落。“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我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点。那你——但不讨厌。”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看路况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副驾驶上，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了好几圈。不讨厌。不讨厌是什么意思？是“虽然烦但还能忍”还是“其实挺有意思的只是不想承认”？
我没敢问，怕问了他就不承认了。
三天的路程，我们硬是走了十三天。
每到一个城市，我都会拽着沈允诺去转转。我说来都来了，不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多可惜。他一开始还会说“我们是去内蒙，不是去旅游”，可每次我拉着他出门的时候，他都没有拒绝。
我们在石家庄吃了一碗正宗安徽牛肉板面——虽然我也不懂为什么在河北吃安徽的面，但好吃就完了。在太原逛了一个古玩市场，我差点花五十块钱买一个据说是清朝的鼻烟壶，被沈允诺一把拽走了，他小声跟我说“这东西上个月刚出厂”。在呼和浩特停了一天，他带我去吃了一家他以前来过的手把肉，羊肉嫩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十三天，我们从华北平原一路走到内**高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一望无际的草原。公路笔直地伸向天边，像一条灰色的丝带铺在绿色的地毯上。
草原。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草原了。
不是公园里那种修剪整齐的草坪，不是足球场上那种被人踩得秃一块绿一块的草皮，而是一望无际的、铺天盖地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的绿。那绿不是一种颜色，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近处是嫩绿，远处是翠绿，最远的地方几乎成了墨绿，和蓝天白云撞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画。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像海浪一样起伏，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空气中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味，还有一点点牛粪的味道——不臭，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啊——”我把手拢在嘴边，对着远处大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带走了，飘出去很远很远，最后消失在茫茫的绿色里。
“啊——草原——我来啦——”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吵。
沈允诺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没见过世面。”他说。
“我就是没见过世面！”我转过身，冲他做了个鬼脸，“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草原！你第一次见的时候不激动吗？”
他想了想，说：“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也可以激动啊！”
他没接话，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上车，”他说，“我带你去牧场。”
“牧场？”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你还有牧场？”
“家里的。”
“那我是不是可以骑马？”我的声音直接高了八个度，自己都觉得有点刺耳，但控制不住，“小诺哥哥，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沈允诺被我这一声“小诺哥哥”叫得顿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可以，”他说，“但你先把声音调小一点。再这么叽叽喳喳的，我现在就把你放下去。”
我立刻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
他开车的样子确实很帅。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换挡杆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偶尔偏头看一眼后视镜，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好看得像手模。
可我觉得他带着我玩的样子更帅。
牧场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车开进去之后，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只看见一圈一圈的围栏，围栏里面是成群的牛羊和马匹。白的羊，黑的牛，棕的马，像散落在绿色棋盘上的彩色棋子。几个穿着**袍的牧民骑马在围栏外面巡视，远远地朝我们的车挥了挥手。
沈允诺把车停在一排砖房前面，熄了火。
“到了。”
我跳下车，四下一看，忍不住又“哇”了一声。这里的**路上看到的更高更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远处的天边飘着几朵白云，白得像是被谁刚洗过的，一朵一朵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花。”
我回过神，发现沈允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正站在一扇木门前等我。他身后站着一个穿**袍的姑娘，比我高半个头，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这是娜仁，”沈允诺指了指那个姑娘，“她会教你骑马。”
“你好呀！”我跑过去，主动伸出手，“我叫白小花，很高兴认识你！”
娜仁被我热情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握了握我的手，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点可爱的口音：“你好，我叫娜仁，在**语里是太阳的意思。”
“太阳！好美的名字！那你也叫我小花吧，就是——就是——”
“就是花的意思？”娜仁笑着说。
“对对对！你好聪明！”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三句话就熟络了起来。娜仁拉着我的手，带我往马厩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牧场的情况。沈允诺跟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
马厩很大，里面拴着十几匹马，有高有矮，有黑有棕。我一眼就看见了最里面那匹黑色的马——它比旁边所有的马都高出一个头，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黑得像缎子一样发亮。它的鬃毛又长又密，垂在脖子一侧，风一吹就飘起来，好看得不像真的。
“这匹马好漂亮！”我跑到它面前，仰头看着它。它低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喷出来的气吹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两米三。”娜仁走到我身边，拍了拍黑**脖子，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这是诺的马，叫‘风影’。”
两米三。它的腿比我的命都长。
“它好高啊，我能骑吗？”
“今天不行，”娜仁笑着摇头，“它只认诺。你先骑别的马，等学会了再说。”
她牵来一匹棕色的马，比风影矮了一大截，可站在我面前还是像一座小山。它的毛色很漂亮，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长的，看起来温顺极了。
“它叫‘奶茶’，”娜仁说，“很乖的，你不用担心。”
奶茶。这名字起得太有水平了，一听就觉得甜。
我站在奶茶旁边，仰头看了看马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怎么上去？”
娜仁笑了笑，拍了拍马鞍，然后蹲下来，双手交叠在一起，做了一个踩踏的姿势。
“踩着我的手上去。”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愣住了。
“都是这样上**吗？没有凳子吗？或者弄个台阶什么的？”我连连摆手，“踩你的背多疼啊，而且我觉得这样不太礼貌。”
娜仁被我逗笑了，站起来解释说：“我们平时是自己上去的，不需要别人帮忙。但你是第一次骑马，没有经验，马又比较高，需要有人辅助才行。”
我看了看奶茶的背，又看了看娜仁的手，咬了咬牙。
“那你忍着点啊，我很轻的。”
“我知道，你看着就轻。”
我踩上娜仁的手，她往上一托，我借着那股劲儿翻上了马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在马上了。
好高。
真的好高。
坐在马背上看到的草原，和站在地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远处的山丘、近处的河流、天边的云朵，全都一览无余。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晃动，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哇——”我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感叹。
娜仁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骑到我旁边。
“想走一走吗？”
“想！”
娜仁用**语对奶茶说了一句什么，奶茶就开始慢慢地往前走。它的步伐很稳，一颠一颠的，不难受，反而像在摇篮里晃悠，舒服得我想睡觉。
可走了一会儿，我就觉得没意思了。
“娜仁，它能不能跑起来？”
“它不听你的话呀。”娜仁笑着说，“马是认人的，它现在只听我的。你先跟它熟悉熟悉，等你们俩建立信任了，它就听你的了。”
信任？跟一匹马建立信任？我看了看奶茶，它正好偏过头来，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在问我“你看我干嘛”。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奶茶你好，我叫小花，以后请多关照。”
它打了个响鼻，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被我的口水喷到了。
又溜达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这速度，比走路还慢，跟骑着蜗牛散步有什么区别？
“娜仁，我能跟你骑一匹马吗？你带着我跑一圈，行不行？”
娜仁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她把奶茶的缰绳拴在旁边的木桩上，然后骑着她的马过来，伸手把我拉了上去。我坐在她前面，她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抱紧了。”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问抱哪儿，她就喊了一声“驾”。
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草地在脚下飞速后退，远处的山丘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往后面跑。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都贴在娜仁身上，紧紧抱着她的腰，大气都不敢出。
“太——快——了——”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娜仁在后面笑，笑声也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进我耳朵里。
跑了好大一圈，娜仁才慢慢勒住缰绳，马从飞奔变成了小跑，又从跑变成了走，最后停下来。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过山车上放下来一样，腿都是软的，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太刺激了！”我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灯泡，“娜仁你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骑马？”
“那要看你有没有跟马儿沟通的天赋了。”娜仁笑着拍了拍马脖子，“别急，慢慢来。”
我从马背上跳下来，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娜仁扶了我一把，我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它正安静地站在原地，低头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完全不知道刚才它的同伴经历了什么。
“对了，沈允诺的马呢？”我忽然想起那匹漂亮的黑马，四处张望了一圈，没看见它的影子，“就是那个——风影，它去哪儿了？不会丢了吧？”
“不会的，”娜仁指了指远处一个黑点，“你看，它已经自己回家了。马儿认识回家的路，不用担心。”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匹黑色的马正不紧不慢地朝远处的马厩走去，姿态优雅得像一个散步的贵族。
“我们回去吧，”娜仁说，“今天晚上吃烤全羊，给你们接风。”
烤全羊。
传说中的烤全羊。
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娜仁一脸不解地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太开心了，不笑一下对不起这么好的日子。
我们骑马回去的时候，沈允诺已经站在砖房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跟娜仁骑在同一匹马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受伤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眉头才松开。
“没有没有！”我从马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点发软，但我顾不上，“娜仁带我骑马了！跑得好快好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草原在脚下刷刷地退，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是好刺激好刺激！”
我连用了三个“好刺激”，沈允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他说。
“可是跑起来真的很爽嘛！”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小诺哥哥，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我也想像娜仁那样，在马背上飞驰！”
“先把奶茶骑熟了再说。”
“好吧……”
晚饭是在砖房前面的空地上吃的。一张矮桌，铺着彩色桌布，上面摆满了吃的。最中间是一个大盘子，盘子里躺着一只金黄油亮的烤全羊，皮烤得脆脆的，泛着油光，肉香扑鼻而来，我的口水瞬间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好香啊——”我深吸一口气，差点被香味呛到。
沈允诺坐在我对面，用小刀从羊腿上切下一片肉，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
“尝尝。”
我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里面的肉嫩得不像话，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炭火和孜然特有的香气，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草原上才有的味道。
“好吃吗？”沈允诺问。
我拼命点头，顾不上说话，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怎么知道没人跟我抢？”我含糊不清地说，看了一眼娜仁，“娜仁你吃啊，别光看我吃！”
娜仁笑着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表情淡定多了——她大概经常吃。
我吃了好几块之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是多大的羊？”
“羔羊。”沈允诺说，“几个月的。”
我盯着盘子里那只小小的羊，忽然有点不忍心。
“好可怜啊，那么小就被吃掉了。”
沈允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想“你刚才吃得比谁都欢现在说这个”。
“但是好香啊，”我又夹了一块，“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羊肉。”
沈允诺无语地笑了笑。
“我以后也来放羊吧，”我边嚼边说，“这样就可以天天吃羊肉串了。”
“你放羊？”沈允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追得上羊吗？”
“我可以学！”
“你先学会骑马再说吧。”
我被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我擦了擦手，点开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纯黑图片，昵称是一个句号。
备注写着：沈允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茶，表情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故意等了几秒，才点了“通过”。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谢谢款待~”
他收到消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喝茶。
他没回我。
但是他的耳朵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
娜仁在旁边看着我们，低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天边的晚霞把整个草原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羊群慢悠悠地往圈里走，牧羊犬跟在后面，偶尔叫两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烤羊肉的余香。
我坐在草原上，嘴里还嚼着羊肉，手机里多了一个好友，身边多了一个叫娜仁的朋友，还有一匹叫奶茶的马在等我明天继续骑。
这个暑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