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进城------------------------------------------，陈萍就爬起来了。灶房里的煤油灯昏黄摇曳，她蹲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掌心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发面用的老面肥是前几天特意留的，带着点酸香，能让蒸出的包子格外松软。“我来烧火。”罗建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用麻绳捆好的空竹筐——这是今天要装样品的家伙。，晨光从窗纸缝隙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面发好得等两个时辰，”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咱先去县城，回来正好蒸第一笼。嗯”了一声，把竹筐往墙上一挂，开始检查那辆新做的推车。车架子是用他从废品站淘来的钢管焊的，铺着层薄木板，边角用砂纸磨得光滑，怕硌着人。“轮子上了油，推着轻省。”他转了转车轮，轴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趁着天还没亮透就出了村。土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推车的轮子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陈萍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块粗布，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经进县城，也是她和罗建波奔向新生活的第一步。“累了就靠会儿。”罗建波放慢脚步，侧头看她。“不累。”陈萍笑着摇头，“就是有点慌。慌啥？”罗建波憨笑，“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却像颗定心丸，让陈萍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进县城，是罗建波用自行车载着她，车后座绑着两筐自家种的红薯，想换点钱给她扯块花布。那时的县城在她眼里，已是这辈子见过最繁华的地方。，县城的轮廓终于在前方显出来。土灰色的城墙圈着一片低矮的房屋，偶尔能看见几栋两层的红砖楼，烟囱里冒出的烟在半空散开，混着隐约的人声和车铃声，像幅热闹的画。“先去大姐家？”罗建波问。。罗家大姐罗建丽嫁在县城的纺织厂家属院，丈夫**是厂里的机修工，在村里人看来，已是“吃公家饭”的体面人。按规矩，新媳妇进门该去认认门，只是陈萍心里清楚，这位大姐眼里向来只有“城里人”的体面，对他们这些“农村亲戚”，总带着几分轻慢。，一排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门口栽着梧桐树，树干上用白灰刷着一米高的圈。罗建丽家在第三排，门口挂着个红漆剥落的木门牌，写着“302”。，门“吱呀”一声开了。罗建丽穿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头发烫成波浪卷，正端着个铝制脸盆往外泼水，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是你们啊。大姐。”陈萍笑着打招呼，把手里拎着的布包递过去——里面是两斤自家炒的瓜子，用红纸包着，看着喜庆。
罗建丽瞥了眼布包，没接，侧身让他们进门：“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挡路。”
屋里铺着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个掉漆的木柜，柜上放着台黑白电视机，用红布盖着，是这个年代最显眼的家底。**坐在小板凳上擦自行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你们来县城干啥？”罗建丽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搪瓷杯沿有个豁口。
“来看看大姐和**，”陈萍接过水杯，“顺便想在县城逛逛，看能不能找点营生。”
“营生？”罗建丽像是听到了笑话，嘴角撇了撇，“县城的营生哪那么好找？你们农村人，还是回村种地踏实。”她上下打量着陈萍，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布鞋上，“再说了，女人家抛头露面的，像啥样子？让人笑话。”
罗建波的脸瞬间涨红，刚要说话，被陈萍按住了。她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大姐说得是，不过咱农村人不怕吃苦，就想试试。要是真成了，也能给家里添点进项。”
“试？”罗建丽冷笑，“我看你们是***。**厂里最近裁人，多少城里人都找不到活儿，你们俩……”
“建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擦车布往工具箱里一扔，“少说两句。”
罗建丽白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却站起身走到门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萍也没打算多待，起身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大姐和**了，回头有空再来看你们。”
“嗯。”罗建丽应了一声，连送都没送，等他们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罗建波气得攥紧了拳头：“她咋能这么说话！”
“别气。”陈萍拍了拍他的胳膊，“她就是那样的人，咱犯不着跟她计较。走，找二哥去。”
陈富在县城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供销社在主街旁边，是栋气派的青砖楼，门口挂着“*****”的红漆大字。陈萍他们到的时候，陈富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他们，眼睛一亮，赶紧从柜台里走出来：“你们可来了！”
“二哥。”陈萍笑着喊人。
“快进来坐。”陈富拉着他们往里走，穿过货架间的窄道，到了后面的休息室，“刚还念叨你们呢，早饭吃了没？我这儿有馒头。”
“吃过了二哥。”陈萍把来意说了，“想在县城摆个小吃摊，卖包子、炸豆腐啥的，来问问你哪儿合适。”
“这事儿我帮你打听了！”陈富拍着大腿，“菜市场人多，但得赶早；县一中门口学生多，尤其是早晚饭点；还有纺织厂门口，工人下班那阵子，生意指定好。”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划着县城的简易地图，三个地方都打了圈：“我跟菜市场的王主任说了，他说让你们先去试试，不用交摊位费，卖得好再说。”
“那太好了！”陈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谢谢二哥。”
“谢啥，自家人。”陈富领着他们往外走，“我带你们去这三个地方转转，你们自己瞅瞅。”
县城主街比陈萍记忆中热闹。百货商店门口围着一群人，原来是在卖新到的的确良布料，红的绿的，引得姑娘们围着挑选；国营饭店的门口飘出***的香味，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正排队；街边已有零星的小贩，有的挑着担子卖菜，有的摆个小摊卖香烟火柴，还有个老**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竹篮，里面是自家种的鸡蛋。
“你看，”陈富指着县一中门口，“这时候学生刚上课，门口清净，等放学，自行车能排到街那头。”他又带他们去纺织厂门口，“工人中午有一个钟头休息，都爱出来买点现成的吃食，省得回家做饭。”
陈萍看得仔细，手里悄悄数着：菜市场门口有三个卖早点的，都是卖油条豆浆；学校门口只有一个老**卖煮玉米；工厂门口倒是有两个卖包子的，摊前围着不少人。
“包子多少钱一个？”她问其中一个摊主。
“**两毛，素包一毛五。”摊主头也不抬地回答。
陈萍心里盘算着：自家的包子馅料足，个头也大，定价跟他们一样，肯定有竞争力。炸豆腐可以按串卖，一串两毛，再配点**的酱料，应该能受欢迎。
转到菜市场时，王主任正好在，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见陈富，笑着打招呼：“老陈，这就是你说的亲戚？”
“哎，王主任，这是我妹子陈萍，这是她男人罗建波。”陈富赶紧介绍。
“不错不错，看着就是实在人。”王主任打量着他们，“就去那个角落吧，挨着卖菜的老李，他为人和气，有啥不懂的你们问他。”
“谢谢王主任。”陈萍和罗建波赶紧道谢。
转完三个地方，日头已经偏西。陈富留他们在供销社食堂吃饭，陈萍婉拒了：“不了二哥，我们得赶紧回去，明天好早点来出摊。”
“那行，”陈富给他们塞了两个白面馒头，“路上饿了吃。”
往回走的路上，罗建**着车，忽然说：“萍丫头，我觉得学校门口和工厂门口都行。”
“我也觉得。”陈萍点头，“咱明天先去菜市场试试，等摸清了门路，再在学校和工厂门口也摆上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推车的轮子碾过土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像在为他们的新生活伴奏。陈萍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县城轮廓，心里充满了干劲。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或许会遇到罗建丽那样的白眼，或许会被人刁难，或许刚开始生意并不好。但只要她和罗建波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出个名堂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陈萍没顾上休息，赶紧把发好的面揉开，剁馅、调味，罗建波在旁边帮着烧火、洗笼屉。灶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蒸笼里渐渐飘出包子的香味，混着两人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让人安心。
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