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亲的病------------------------------------------，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和安里”，名字好听，实际上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缝。，挂着衣服、塑料袋和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风筝。地面永远湿漉漉的，混合着洗碗水、洗衣水和雨水，踩上去“啪叽啪叽”响。，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铁皮屋。说是“屋”，其实就是靠着别人家的墙搭的棚子，铁皮顶，砖头墙，门是一扇包了铁皮的木板，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那锁生锈了，每次都要捅半天。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靠墙那张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妈，我回来了。”陈洛把铁盒放在门口的破桌上，摸黑找到蜡烛，用打火机点着。，照出一张瘦削的脸。母亲林秀兰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发黄的棉被，被子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棉絮结成一块一块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白参半，乱得像枯草。，想笑，但一笑就咳。咳起来整个身体都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把她扶起来，轻轻拍她的背。过了好一阵，那阵咳才缓下去。“吃饭了吗？”母亲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吃了。”陈洛说。他确实吃了——中午在学校食堂，他把最后两块五毛钱打了一份青菜和米饭，留了一半装在饭盒里带回来。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铝饭盒，打开，里面的饭已经凉了，菜叶子蔫巴巴地贴在饭上。他把饭盒放在床头，“给你带的。”，摇头：“你吃，妈不饿。我吃过了。”陈洛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母亲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儿子在撒谎——他的眼睛会骗人，但肚子不会，她听到他肚子里传出一声细微的咕噜。，接过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吃到一半又咳了，饭粒差点呛出来，陈洛给她倒了杯水，凉白开，搪瓷缸子缺了个口。
等母亲吃完，陈洛把饭盒收了，然后从铁盒里拿出那些烟头，开始拆。他把烟头捏住，轻轻一拧，烟丝就散出来了。好的烟丝是金**的，差的是黑褐色的，混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焦油味。
他拆得很仔细，把烟梗挑出来扔掉，只留下烟丝，用一张废纸卷起来，卷成一支瘦瘦的烟。
母亲看着他的手，突然说：“洛儿，脸上怎么了？”
陈洛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那里还留着王龙扇出来的血痕，已经结痂了。他说：“没事，擦了一下。”
“跟人打架了？”
“没有，摔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儿子在说谎，但她不愿意追问。追问出来又能怎样？她下不了床，帮不了他，只会让他更难受。她叹了口气，说：“洛儿，别跟人打架。咱家赔不起。”
“我知道。”陈洛低着头，继续卷烟。
“**就是……脾气太倔，跟工头吵架，后来就……”母亲没说完，又咳了起来。陈洛赶紧把卷好的烟递过去，又划了根火柴。
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她的眼神终于松弛了一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陈洛坐在床沿上，看着母亲抽烟。火光一明一暗，照着她的脸，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父亲活着的时候，家里虽然穷，但过年还能吃上一顿肉。
想到了父亲死后，亲戚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好像“穷”这个字会传染；想到了自己从初一到高三，每年都拿奖状，但奖状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药吃，不能换回父亲的一条命。
“妈。”他说。
“嗯？”
“房东又来催租了。”
母亲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昨天房东老周就来过，在门口骂了十分钟，说再***就把东西扔出去。
她当时躺在床上，假装没听见，但老周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一个寡妇带个拖油瓶，住得起就住，住不起就滚，别占着**不**。”
“欠了多少？”母亲问。
“两个月，一百块。”
一百块。母亲沉默了。她现在一天三顿药，一顿就要三块钱，一个月就是将近三百块。陈洛在学校虽然有减免，但书本费、杂费、吃饭的钱，加起来也要一百多。
家里的收入来源只有陈洛周末去大排档洗碗挣的那点钱，一个月撑死了七八十块。入不敷出，窟窿越来越大。
“我跟老周说了，再宽限一周。”陈洛说，“下周我去码头扛两天包，应该能凑上。”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说“别去了，你还要上学”，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不上学又能怎样？上学出来就能改变命运吗？
她亲眼看见过大学生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去工厂拧螺丝。这个世道，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没钱的人连喘气都要算成本。
烟燃到了尽头，烧到了手指，母亲“嘶”了一声，把烟头掐灭在搪瓷缸子里。陈洛站起来，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几个碗，一双筷子，一碟咸菜，就是全部家当。
洗碗的水是白天接的雨水，放在桶里沉淀了一下午，上面清下面浑，用的时候要小心别搅起底下的泥。
“洛儿。”母亲突然叫他。
“嗯？”
“妈拖累你了。”
陈洛的手停了一下。他背对着母亲，没回头。过了几秒钟，他说：“你说什么呢。没有你拖累我，是我拖累你。要不是生我，你不会落下这病。”
母亲当年生他的时候大出血，身子骨就是从那时候垮的。后来又在制衣厂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粉尘多、噪音大、加班加到凌晨是常事，病根子就是这么落下的。父亲活着的时候还能挣点钱买药，父亲死了，天就塌了。
“你要是没生我，”陈洛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现在不知道多好。”
母亲听到了。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够不到陈洛的背，只能拍了拍床沿。陈洛转过身，坐到床沿上，母亲的手搭在他手背上，粗糙、干枯、冰凉，像秋天的枯树枝。
“别说了，”母亲说，“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陈洛点点头。他吹灭了蜡烛，屋里陷入黑暗。他躺在床的另一边——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架在砖头上，铺了一层旧报纸和一条薄毯。铁皮屋顶上传来雨滴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天花板。
黑暗中，陈洛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铁皮。他睡不着。
他在想那包纸巾。粉红色的包装，淡淡的香味，塞在胸口的口袋里，隔着校服贴着皮肤，像一团小小的、温热的东西。
他想到了苏念的脸，想到了她的眼睛，想到了她说的那句“擦擦吧”——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干净得像山泉水。
然后他又想到了王龙的脸，想到了那一巴掌，想到了围观者麻木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这窝囊废。”
他攥紧了拳头。
母亲在身边又咳了起来，他赶紧放松拳头，轻轻拍她的背。母亲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均匀了，睡着了。
陈洛没有睡。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胳膊里。
墙上有父亲的照片，黑白的，夹在一个塑料相框里。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军绿色的大衣，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雪地里，笑得憨厚而拘谨。那是父亲去东北打工时拍的，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张照片。
“爸，”陈洛在心里说，“我对不起你。我没当好这个家。”
相框里的人没有回答。
陈洛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消失在枕头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声音，就那么躺着，像一块石头，硬的，冷的，沉在河底。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陈洛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母亲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他轻手轻脚地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校服，检查了一下书包——课本、笔记本、铁尺（藏在夹层里），然后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侧躺在那里，脸朝着他的方向，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锁着。桌上摆着昨晚的药碗，没洗，碗底还有一层褐色的药渣。
陈洛转身，走进了晨曦还没到来的巷子。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纸巾。还是干的。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