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课桌里的死老鼠------------------------------------------，陈洛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外墙的水刷石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的铁栏杆生了锈，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粉笔灰、汗味、早饭的包子味，还有厕所里飘出来的氨水味。，初三（二）班。他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都在埋头抄作业或者啃包子。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然后拉开课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闭的空间里闷了一整夜，腐烂发酵，变成了某种黏稠的、能粘在鼻腔里的气味。陈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同学也闻到了，捂着鼻子扭头看过来。。。灰黑色的，手掌大小，肚子被划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脏。老鼠的嘴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被血浸透了半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欠债还钱，敢告状就划你的脸。”，像是用左手写的，但陈洛知道是谁干的。王龙，除了他没有别人。，看到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有女生尖叫了一声，跑到窗边干呕。有几个男生凑过来看热闹，捂着鼻子笑。有人说：“**，谁干的，太狠了。”有人说：“肯定是王龙，他昨天放话了，说要收拾这小子。”，看着那只死老鼠，没有动。，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笑声、议论声、脚步声、凳子拖地的“吱呀”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捏住老鼠的尾巴，把它从课桌里拎出来。老鼠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尾巴冰凉，像一根沾了血的绳子。他把它放在报纸上（旁边同学的报纸），然后拿出那张纸条，展开，看完，折好，塞进口袋。，他的手没有抖。，身后跟着黄毛和瘦猴。他穿着那件花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吸管叼在嘴里，眼睛眯着，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看了一眼报纸上的死老鼠，吸了一口汽水，说：“哟，谁给你寄的快递？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黄毛和瘦猴在后面笑。黄毛说：“龙哥，这老鼠还挺肥的，够这小子吃一顿了。”瘦猴说：“别恶心了，人家捡烟头的，什么不吃？”
陈洛抬起头，看着王龙。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看着王龙，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王龙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啐了一口：“看什么看？不服啊？不服你打我啊。”
陈洛没有说话。他慢慢地、仔细地把课桌里的东西清出来——课本、笔记本、一支圆珠笔。被老鼠血弄脏的东西，他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用抹布把课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抹布是蓝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擦完之后变成了红褐色。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王龙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风凉话。周围有一圈人看着，像看戏一样。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来，腋下夹着教案，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肚子鼓得像怀了六个月的孕，走路的时候喘气声很大。他站上讲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陈洛的课桌那里停了一下——报纸上还摊着那只死老鼠，没来得及扔掉。
“怎么回事？”***皱着眉头问。
陈洛站起来，把那团报纸拎起来，放在***。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看到那只开膛破肚的老鼠，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
“谁干的？”***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但谁也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不耐烦——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捣乱了，这会给他添麻烦。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
“陈洛，你说，谁干的？”***看着他。
陈洛转头看了一眼王龙。王龙正低着头抠指甲，脸上挂着那种“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王龙。”陈洛说。
“你凭什么说是王龙？有证据吗？”王龙立刻抬起头，声音很大，理直气壮得像是被冤枉的。他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你别听他胡说，他这是想栽赃我。我跟他是有矛盾，但也不能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吧？”
黄毛附和道：“就是，龙哥今天早上跟我一起在校门口买汽水，哪有时间放老鼠？”
“对，我也看到了。”瘦猴说。
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洛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没有用。他看了***一眼，***的眼神告诉他——这件事他不想管。果然，***清了清嗓子，说：“行了行了，先把老鼠扔掉，别影响上课。陈洛，你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有调查，没有调监控（学校也没有监控），没有问任何一个同学。就这样，一句话，敷衍了事。
陈洛把老鼠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回来坐下。他的课桌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抹不干净。
上午的四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节课下课后，陈洛去了***的办公室。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楼，窗户对着操场，阳光照进来，照在***的办公桌上。桌上摆着一盆文竹，还有一本翻开的《故事会》。
“陈洛啊，”***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我也知道你委屈。但是呢，你没有证据，我也不能随便处分王龙。你跟王龙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觉得吧，你也有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嘛。”
一个巴掌拍不响。陈洛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如果我扇他一巴掌，响不响？
“我的建议是，”***继续转笔，笔掉了，他弯腰捡起来，“你以后躲着他点，惹不起躲得起嘛。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离开这个学校，不就没事了？”
“***，”陈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如果我被欺负了，学校不能保护我，那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笔，坐直了身子，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陈洛，你别冲动。你家庭情况特殊，**身体不好，你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你要为**考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洛头上。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说的是对的——他不能出事，出了事母亲就没人照顾了。
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追跑，笑声、喊声、哨子声响成一片。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但陈洛觉得冷。
他又去了教导处。教导主任姓张，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总是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张主任听完陈洛的陈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既温和又冷漠的语气说：“同学，你说的这些我都了解了。但是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陈洛愣住了。
“我也不是帮王龙说话，”张主任笑了笑，笑容在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但我当了三十年老师，见过很多这种情况。有时候，被欺负的人自己也要找找原因。你是不是性格太内向了？是不是不合群？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你想想看。”
为什么他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你也有问题。
一个巴掌拍不响。
陈洛站在教导处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条（从老鼠嘴里拿出来的那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把纸条拍在张主任桌上，想问问他：纸条上写着“敢告状就划你的脸”，这也是我的问题吗？他想大声喊出来，想让整栋楼都听到。
但他没有。
他收好纸条，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那只死老鼠已经被保洁阿姨扫走了，但地板上还留着一小摊褐色的痕迹，像一块干涸的血迹。
陈洛站在垃圾桶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痕迹。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不能保护弱者，那要这个规则有什么用？
如果拳头比道理管用，那为什么要讲道理？
如果坏人可以肆无忌惮，好人只能忍气吞声，那为什么要做好人？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相信那些告诉他“忍一忍就过去了”的人了。
他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他坐回座位，课桌里的腥臭味已经被他擦得差不多了，但他总觉得鼻子里还残留着那种味道。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把铁尺。铁尺是他在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的，一头尖，一头钝，铁锈斑斑，但握在手里很沉。他摸了一下尖的那头，扎手，有用。
他把铁尺塞回去，拉上拉链。
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听课。不是因为他想听，而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要改变规则，首先要活着。
要活着，就要忍。
但他不会一直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