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敢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丢脸——虽然也确实丢脸。更多的是害怕。房贷每个月四千三，还有十九年。女儿刚报了英语辅导班，一个学期一万二。老家的父母每个月要寄一千块钱生活费。妻子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他不敢算，但他脑子里每天都在算。有时候算着算着，会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心脏病，那就是恐惧——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推不开也挪不动。
八万六千块，撑不了几个月。
他开始去便利店。
不是去这家长乐路的。他试过很多家。白天去一家，晚上去另一家，以免店员记住他这张脸。但后来他发现了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好处——凌晨三点，店里几乎没有人。他可以坐在靠窗的位置，买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对着手机发呆，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熬夜工作的普通人。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盒盒饭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又放下去。旁边的年轻店员在玩手机，没有看他，但他觉得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大镜照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凌晨三点对着十五块钱的盒饭犹豫不决，这种事本身就宣告了某种失败。最后他拿了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
"就这些？"当时值班的店员问。
"就这些。"
他付了八块五，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小时。面包很干，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矿泉水是冷的，喝下去的时候感觉整条食道都被冻住了。他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出租车，看着对面大楼上闪烁的霓虹招牌，看着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倒影。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六岁，一个人扛着一个编织袋从火车站出来，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他睡过天桥下面，住过八个人一间的群租房，在一个五金**市场里给人搬货，一天搬十二个小时，手磨得全是血泡。但那时候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往上走——从搬货的变成了销售，从销售变成了主管，从主管变成了经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好一点。
现在他四十八岁，觉得自己在往下掉。而且是自由落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着地。
一个中年男人的自尊，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只需要八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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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周建国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收银台后面站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某种习惯在夜间活动的动物。
"欢迎光临。"女孩说，声音很低，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
周建国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货架。他拿起一袋切片面包，想了想，又放下了。犹豫了很久，最终拿了一个饭团——金枪鱼口味的，六块八。他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
"就这些？"林晚问。
"就这些。"
林晚扫码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的皮鞋和夹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饭团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拿出来的时候，她又从柜台下面抽了两张纸巾，垫在饭团下面。
"烫。"她只说了一个字。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接过饭团，温热的包装纸隔着纸巾传到手上，温度刚好不烫手。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饭团。金枪鱼和沙拉酱的咸香在嘴里化开，米饭裹着海苔碎，软硬刚好。
他很久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了。
在家的时候，妻子做的菜他吃不出味道。在外面的时候，什么都觉得贵。这个六块八的饭团，是他在过去三个月里吃得最香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收银台的女孩。她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周建国留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女孩收他钱的时候，没有看他的脸。
不是不看，是那种"我不看你"的看。
像是她知道有些人不想被看见。
周建国把饭团吃完，又把包装纸和纸巾一起扔进垃圾桶。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再过几个小时，他又该"下班"了。他打开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加班到很晚，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