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发送。
妻子秒回了一个字："好。"
周建国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以前加班是真的，那时候妻子也会回"好"，但后面会加一句"别太累了"或者"回来路上小心"。现在还是一个字，但他不知道妻子到底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不想戳穿？还是只是累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便利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不知道是什么歌，只有吉他的伴奏，像水一样慢慢淌。收银台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女孩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口香糖，把它们一盒一盒摆齐，标签朝外，间距均匀。
周建国忽然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你可以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面对几十号人侃侃而谈，但真正让你感到片刻安宁的，却是一个凌晨三点便利店里的女孩递过来的一张纸巾。
"走了。"他站起来，对收银台方向说了一句。
"慢走。"林晚没有抬头。
自动门"叮咚"一声，周建国消失在凌晨的薄雾里。
---
凌晨四点，收银台的收音机里传来电台主播困倦的声音。这是这座城市唯一还在播的深夜节目，叫《城市夜空》，内容是读听众来信和播老歌。主播姓秦，声音沙哑得像是刚抽完一根烟，但对林晚来说，这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陪伴。
她在调试收音机频道的时候，自动门又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外卖骑手。
他穿着一件亮**的平台外套，上面印着"闪电配送"四个字，外套上有反光条，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头盔还没摘，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买东西，而是从前台旁边拿了一个免费的一次性杯子，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站在角落里咕咚咕咚喝完。然后他又接了一杯，端在手里，这才开始逛货架。
"今天有红烧牛肉的盒饭吗？"他问，声音被头盔闷着，听起来像个被扣在桶里的青蛙。
林晚走过去看了一眼货架："有。但是快到保质期了，我给你加热一下。"
"行。"
他从货架上拿起那盒红烧牛肉盒饭，看了看价格——十五块八。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十二块的宫保鸡丁盒饭。最终他还是拿了红烧牛肉的，走到收银台前。
"再加一瓶可乐。冰的。"
林晚扫码，把盒饭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转着，外卖骑手站在柜台前，用那只布满冻疮的手撑着下巴，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饭盒发呆。
"今天跑了几单了？"林晚问。这是她上夜班以来，第一次主动跟客人聊天。
外卖骑手显然也有些意外这个沉默的女孩会开口，他愣了一下才回答："三十二单。还有三单就可以收工了。"
"几点出来的？"
"下午四点。"
林晚算了一下——十二个小时。平均每小时不到三单。她不知道这算多还是少，但她知道在十一月的寒风里，骑十二个小时的电动车，手会冻成什么样。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
林晚拿出盒饭，照例抽了两张纸巾垫在下面。她看了看他的手，又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小包暖宝宝，放在盒饭旁边。
"送你的。"
外卖骑手看了看暖宝宝，又看了看林晚，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和冻裂的嘴唇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你啊，姐。"
"不用叫我姐，我可能还没你大。"
"我二十四。"
"我二十三。"
外卖骑手乐了："那你得叫我哥。"
林晚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可乐推到他面前。外卖骑手端着盒饭和可乐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摘下头盔放在旁边，露出一头被压扁了的乱发。他吃盒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事实上他确实在跟时间赛跑。三单，每**均需要二十分钟，他还得骑将近一个小时才能收工。
但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抽空拿出手机，给一个备注名为"老妈"的微信号发了一条语音：
"妈，我今天跑了三十二单了。这周能提成一千多。你别担心，钱够用。你那个降压药记得吃啊，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