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里过了子时，村口送葬的唢呐又响了。
可村里这三天，根本没死人。
我缩在被窝里，听着那声调又尖又长，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隔着窗纸一阵阵钻进来，听得人后背发麻。奶奶坐在灶屋门口，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一边低声念：“莫听，莫看，莫应。”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堂屋正中的那口黑棺材。
棺材里躺着我爷爷。
准确说，是“本该”躺着我爷爷。
因为两个时辰前，我亲眼看见他在棺材里翻了个身。
我叫周生，二十三岁，那年冬天从城里赶回老家奔丧。
爷爷死得突然。
前一天还在院里劈柴，第二天清早人就没气了。电话打到我这儿时，我刚下夜班，母亲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说赶紧回来，家里“压不住了”。
我一路没敢停，换车、转大巴、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摩的，天擦黑才赶到村口。
我们村在山坳里，三面环山，一条河从村尾绕过去。小时候我常在这儿住，记忆里它总是土墙灰瓦、鸡鸣狗叫，有种穷归穷、却很有生机的烟火气。可那天傍晚，整个村子都灰着，天压得极低，风里带股纸灰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没进家门，我先看见了灵棚。
白布搭在院外，风一吹，边角一下下拍打竹竿，啪啪作响。门口挂着两个惨白灯笼，上头写着一个黑森森的“奠”字。村里来帮忙的人不少，可一个个神情都很怪，见我回来，也没人像平时那样招呼，只低头给我让路。
我踏进院子时，脚下一顿。
堂屋门槛上，横着一根麻绳。
绳上系着七枚铜钱，钱眼里都塞了朱砂纸。
我妈赶紧过来，把我一把拉进去，小声说：“跨过去，别踩。”
我抬腿跨过去，忍不住问：“门口放这干嘛？”
我妈脸色白得厉害，眼底一圈青黑，压着嗓子说：“你三叔让放的，挡东西。”
“挡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只把我推进堂屋。
屋里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棺材。
棺材是老式柏木的，很沉，漆黑发亮。棺盖没钉死，还留着一条缝。两边点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绿幽幽的，也不知是不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那火一直在晃。
我走近时，闻到一股很怪的味。
不是尸臭。爷爷刚走半天，不该那么快有味。
那是一股潮味，像很多年不见天日的湿土，里头还混着一点河里的腥气。
我心里不舒服，还是跪下磕了头。
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棺材缝里，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一僵，猛地转头。
堂屋里很静，只有香火燃烧时那种细细的“哔剥”声。爷爷还躺在里面，盖着寿被，脸被黄纸挡了一半，露出的下巴蜡白发硬。
我盯了半天，没再见动静，这才勉强缓了口气。
一路奔波加上情绪紧绷，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刚到晚上，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
先是灵棚外的**突然齐齐开始叫。
不是冲路人叫，也不是见了生人那种凶叫，而是夹着尾巴，朝着堂屋方向，一边后退一边嚎，嚎得像见了鬼。村里几个老人脸色立刻变了，连忙拿扫把把狗往外赶，可狗死活不靠近院门，最后挣脱绳子全跑了。
然后是点在棺材两边的长明灯，灭了三次。
第一次灭，三叔说是风大，重新点上。
第二次灭，***手开始抖。
第三次灭时，棺材里传来“咚”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闷得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满屋子的人一下全安静了。
我**脸“唰”地白了，拽着我胳膊的手冰凉。几个帮忙守灵的婶子直接退到了门边，眼神惊疑不定地往棺材上瞟。
三叔是村里出名胆子大的，年轻时还给人抬过尸。他皱着眉走过去，趴到棺材边听了几秒，扭头骂了一句：“板子没放稳，别自己吓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他说这话时，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他招呼两个壮劳力去把棺盖再压实一点。两人刚上手，棺材里又“咚”了一下。
这回更清楚。
像里面那个人，拿手肘或者膝盖，轻轻顶了一下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