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潮生明月照离人------------------------------------------，杨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身后跟着武氏兄弟，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杨大哥，”郭芙的声音有些发抖，“大武哥哥说你偷了柯公公的……偷了柯公公的……”。，他最在意这些：“什么偷？我偷了什么？”，指着杨过的鼻子道：“柯公公房里丢了一本武功秘籍，昨天只有你去过那边！芙妹，我就说嘛，这种江湖上混大的，手脚肯定不干净！”：“我没有！那你去柯公公房外做什么？”武敦儒冷冷道，“我昨日亲眼看见你在那边转悠。”，却说不出话来。他昨日确实去过柯镇恶的住处——是黄蓉让他去送东西。但此刻被武氏兄弟这般一唱一和地质问，他百口莫辩。，眼中的神色从怀疑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委屈。“你……”她的嘴唇颤了颤，“你真的……我没有。”杨过一字一顿地说。。一个眼眶通红，一个面色铁青。：“芙妹，别信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够了！”
郭芙忽然打断了他。她狠狠瞪了武修文一眼，又看了看杨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信。”她说。
武氏兄弟同时愣住了。
“我不信是杨大哥偷的。”郭芙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虽然还在发抖，却清清楚楚，“他不是那样的人……”
杨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郭芙哭红的眼睛，喉头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修文急了：“芙妹！你怎么——”
“我怎样？他说没有，就决计不会！我去喊爹爹帮忙找。”
郭芙转身便走。武氏兄弟面面相觑，狠狠瞪了杨过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后来事情查清，那本秘籍是柯镇恶自己收错了地方，与杨过无关。黄蓉亲自出面澄清，还了杨过一个清白。
但这件事之后，武氏兄弟对杨过的敌意更深了一层。而郭芙，虽然那天早上替他说话了，却也愈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从小直来直去、要什么便是什么，想什么便做什么，被众星捧月般宠大，从未想过人与人之间会这样复杂——有人会在她耳边说另一个人坏话；有人的眼神让她看不懂；有人让她想靠近，又没来由地发慌想躲开。
柯镇恶对杨过的成见，比杨过以为的要深得多。
这位飞天蝙蝠一生嫉恶如仇，性情刚烈。当年杨康认贼作父害死江南五怪，柯镇恶恨之入骨。如今杨康的儿子竟住到了桃花岛上，日日在他跟前晃，傲气狂悖，和当年的杨康一模一样。每相处一次，他心中那团压了多年的火便往上窜一寸。
这日杨过在海滩上练功，使出一招郭靖教的掌法，身形腾挪间，袖角带起一阵风声。柯镇恶恰好拄着铁杖从桃林边走过，听见那风声，脸色骤变。这一招的起手式，与当年杨康在铁枪庙中打向黄蓉那一掌何其相似。他虽双目已盲，耳朵却比常人灵敏百倍，那掌风破空的声音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头最深的伤疤里。
“杨康！”他不自禁厉声喝道，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青砖碎裂。
杨过收势，不明所以地望过来。柯镇恶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厌恶再也压不住。他提起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将那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翻了出来——杨康如何认贼作父，如何害死江南五怪，如何在铁枪庙中毒发而死，死后尸身被乌鸦啄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越说越激动，铁杖连连顿地，须发皆张。
杨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辩解，只是听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郭靖闻声赶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扶住柯镇恶。柯镇恶一把推开他，铁杖指着杨过的方向，声音嘶哑：“靖儿，你把杨康的儿子养在岛上，是想让他长大之后，再害死多少人？**爹欠下的血债，你忘了？我柯镇恶没忘！你五位师傅在天之灵，也不会忘！”
堂中一片死寂。郭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黄蓉从内堂走出，看了杨过一眼，又看了柯镇恶一眼，沉默不语。
杨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眼睛不好，所说未必属实。况且我相信我爹爹行事，自有他的原因和道理。待长大了我自会查**相，不由外人置喙。”
说完转身跑出厅堂，留下一屋子大人哑口无言。他去了郭芙带他去的海滩发怔，自觉前路茫茫，但硬昂着头没让眼泪流下。海风迎面扑来，灌进单薄的衣衫。他在一块礁石上蹲下，望着远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海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极慢，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了他。
郭芙走到他旁边，蹲下身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他手边。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稚拙，花瓣胖瘦不一。杨过没有接。她也不恼，只是把帕子轻轻放在礁石上，道：“爹爹四处寻你……你、你若不喜欢见大公公，就先不回去。但、但我知道，爹爹很疼你。”说完转身走了。
杨过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心头似有千斤重，任由海风把它吹走。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在风里轻轻颤动。他没有试图去追回，但目光盯着它消失，停留了很久很久。事情如此复杂，他这个年纪还不知如何处理，也从没人教过他。
数日后，蟋蟀之争也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武氏兄弟的挑拨、柯镇恶日积月累的成见、加上杨过自己骨子里的倔强——种种力量汇在一起，终于将这件事推向了无可转圜的境地。那一夜，柯镇恶在郭靖书房中坐了许久，铁杖顿地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出来。翌日清晨，郭靖将杨过叫到书房，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了那个决定：送他去终南山全真教学艺。
杨过听完，没有哭，也没有求。他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明日。”郭靖嘴笨，只知轻叹。
“好！”没有一句废话。
临行那日，天色阴阴沉沉，海面上压着厚厚的云。杨过虽下定决心要离开，但眼角仍忍不住瞟向岸边——郭芙没有来。
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桃花岛。岛上的桃林光秃秃的有些萧索，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他不知道这一生还会不会再回来，也不知道回来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随着郭靖走后的那天夜里，有个九岁的小姑娘，拽着妈**衣角问：“妈，杨大哥……他一个人在终南山，会很冷吧？”
黄蓉愣住了。她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妈，”她小声说，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大公公命令大家今天都不许去送杨大哥……那、过年的时候，你和爹爹派人把他接回来好不好？”
黄蓉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女儿太小，现在能懂的太少。她把她哄睡，轻轻关上房门。不管怎样，杨过这一走，柯镇恶、大小武，甚至包括她自己，都安心了。
此后每年中秋、过年，郭芙都会偷偷去央求爹爹接杨过回岛过节，但年年被拒。武氏兄弟照旧围着她转，变着法儿地讨她欢喜。她照旧被众星捧月般宠着，照旧是桃花岛上最骄傲的那朵花。
但有些夜晚，她会独自跑到海边，站在那块杨过曾经蹲过的礁石上，望着远处发呆。
海风还是那样的海风，涛声还是那样的涛声。只是礁石上，再没有那个划着礁石的少年了。
是的，她有些惦念他，但谁也不知道。因为除了实在忍不住求爹爹时，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