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月石嘴岩------------------------------------------，陈海生推开大哥的房门。"大哥，起来。"，一个激灵就坐起来了。二十六岁的汉子，膀大腰圆，光着膀子像一堵墙。他揉了揉眼，看到弟弟全副武装——军大衣、胶鞋、手里提着两个铁桶，腰上还别着***电筒。"干啥？""赶海。""……现在？"陈海山看了眼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半夜的，赶啥海？""别废话，跟我走就行。"。他把爷爷的手札揣在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确认本子还在。，迷迷糊糊问了句："海山，你干啥去？""没事，跟老三出去转转。"，跟着弟弟出了门。，后半夜已经有了霜意。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湿味道，刮在脸上像刀子。，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出两个晃动的圆。："老三，你到底要去哪？""石嘴岩。"
"石嘴岩？"陈海山皱了皱眉，"那片礁石有啥？退潮也就能翻几个海螺，不值当跑这一趟。"
陈海生没答话。
他在听风。
这是从小跟爷爷出海养成的习惯。爷爷说过，海上的风不是乱吹的——北风带寒流，鱼往深水跑；东风送暖水，螃蟹往岸边靠。风向一变，海底下的东西就跟着搬家。
现在是北风转东风。
正好应了手札上那句话。
走了二十多分钟，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滩，碎石滩的尽头就是石嘴岩——一**黑黢黢的礁石群，像一排巨兽的牙齿，从海岸线上龇出来。
退潮了。
陈海生站在礁石边缘，手电筒的光扫过海面。
他蹲下来，闭上眼。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节奏在变慢，间隔在变长。这说明潮水还在继续往外退，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的窗口期。
他睁开眼，用手电照向水面。
水面的颜色不一样。
普通人看海，黑天的海就是黑的。但陈海生看到的不一样——礁石东侧那片水，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隐隐发青。
这是海水从礁坑里倒流出来的痕迹。
潮水退了，但礁坑里还存着水，水里泡着的海藻把水染成了深色。
有坑。
而且是大坑。
"大哥，跟我来。"
陈海生踩着湿滑的礁石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低头看脚下的海藻——湿的，但不是被浪打湿的那种湿。是从底下渗上来的水。
这说明礁坑就在脚下方圆两米之内。
他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尖礁石，手电往下一照——
"嘶——"
陈海山倒吸一口凉气。
手电筒的光柱里，一个脸盆大小的礁坑赫然出现。坑里存了大半坑海水，水面下，密密麻麻的——
全是青蟹。
成年男**头大的青蟹！
一只只青灰色的硬壳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大钳子高高举着，像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在列队。
陈海生粗略一数——光这一个坑里，少说有七八只。
"**，这么大！"陈海山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在石塘村打了一辈子鱼，赶了一辈子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野生青蟹扎堆出现在一个礁坑里。
"别愣着！"陈海生把铁桶递过去，"戴手套，抓的时候捏住后背，别让钳子夹着——这玩意儿夹一下能掉块肉。"
两人蹲在礁坑边，开始干活。
青蟹凶得很，大钳子咔咔作响，陈海山第一只就差点没抓住，那蟹钳擦着他虎口划过去，留下一道白印。
"嘿！这孙子劲儿可真大！"
陈海生手法熟练多了。他用手电照住螃蟹的眼睛——螃蟹有趋光性，被强光一照会愣上零点几秒。就这零点几秒的功夫，他右手精准地掐住蟹壳后沿，一把提起来，啪地扔进桶里。
一只，两只，三只……
第一个坑清完，八只。
陈海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手电筒扫向周围。
"大哥，那边还有。"
他看到了第二个坑——就在五米开外。
然后是第三个。
手札上没写有几个坑，但爷爷画了个粗略的范围——石嘴岩东侧，从尖礁石到那块"像乌龟"的扁礁石之间。这一片区域的礁石结构特殊，退潮后会形成天然的存水坑，而十月份东风送来的暖流会把近海的青蟹赶往岸边，这些礁坑就成了青蟹的天然藏身窝。
爷爷在海上漂了四十年，把这种规律一笔一笔记在了本子上。
兄弟俩从三点干到五点，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两个铁桶，满满当当。
十二只大青蟹。
最大的一只，蟹壳比陈海生摊开的手掌还宽，少说有一斤半。那两把钳子合拢的时候咔嚓响，像是在骂人。
陈海山蹲在桶边，两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老三……"他嗓子发干，"这……这得值多少钱？"
陈海生心里早算过了。
石塘村赶海的人不少，但野生大青蟹这种硬货，平时一只都难碰上。去年镇上**站的价格，一斤青蟹四五块钱。今年开海晚，货源紧，价格只会更高。
十二只，少说有十斤出头。
保守估计——五六十块。
五六十块！
够他们家吃三个多月。
够还掉棺材板的欠账。
"走，回家。"陈海生提起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大亮。
刘巧兰已经起来烧火了，看到兄弟俩提着两大桶东西进院子，一脸迷糊："你俩半夜出去，整回来啥了——"
她凑过来往桶里一看，尖叫了一声。
"天爷！这是青蟹？这么大！"
动静惊动了周桂花。
母亲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半个月的水米不进让她瘦了一大圈，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她走到桶边，低头看了看。
那些青蟹在桶里横冲直撞，大钳子咔咔响，溅起来的水花打在她手背上。
周桂花愣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
那是父亲出海以后，母亲第一次笑。
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泪却啪嗒啪嗒掉进了铁桶里。
"海生，"她用袖子擦了擦眼，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
陈海生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假装在数桶里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