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纸扎新娘
我奶奶走的那天，整条青石巷都在下雨。
不是那种大雨倾盆的阵仗，是那种细细密密、像线一样从天幕上垂下来的雨，缠缠绵绵，打在青瓦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哭。
我妈不让哭。
“方家老**活了一百零三岁，五世同堂，是喜丧。”她穿着黑色**，站在灵堂门口，对着院子里站着的乌泱泱一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雨丝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睛，没擦。
她是方家的掌门人，从我爷爷那辈就是。方家三代做纸扎生意——“纸扎”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在我们那座城市，方家纸扎是死了人之后必须请的那一道。棺材可以买别家的，花圈可以买别家的，但烧给死人的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轿子，一定要方家做。
这是规矩。
谁也不知道这个规矩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但一百多年了，没有人敢破。
奶奶是做纸扎的手艺人。从我记事起，她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前堆着竹篾、彩纸和浆糊，跟一头白头发交相辉映。她的手指很粗糙，骨节突出，但灵巧得像长了一双眼睛——竹篾在她手里过一过，弯成什么弧度就是什么弧度，比尺子量出来的还准；彩纸在她手里折一折、剪一剪，一抖开就是一朵活生生的花。
她教会了我做纸扎。
我六岁的时候，她握住我的手，把第一根竹篾递到我手里。
“栩儿，”她叫我，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方家的手艺，得有人传下去。”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传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方家纸扎不是普通的手艺。
它不是用来糊弄活人的。
它是用来安抚死人的。
奶奶走之前，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念叨了最后一件纸扎。不是给哪个客户做的，是给她自己——一个纸扎新娘。
“栩儿，”她的声音像风吹断的蛛丝，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颤着，“奶奶这辈子做了一辈子纸扎，给死人做房子、做丫鬟、做牲口，唯一没给自己做过的，是一个新娘。”
我哭着问她什么是纸扎新娘。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方家每一代，都要烧一个纸扎新娘下去，”她说，“烧给……地底下那位。”
“那位是谁？”
她没回答。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快要搁浅的鱼。我凑到她的嘴边，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栩儿……规矩不能破……你不烧它……它就会来找你……”
她的手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那天晚上，奶奶走了。
我跪在她的床前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哭了很久，然后走过来，把一沓黄纸和一捆竹篾放在我面前。
“烧吧，”她说，“不烧，它不会放过你。”
那一刻，我透过泪眼看到我**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恐惧——一种我从来没有在我妈脸上见过的恐惧。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境里我在一座很大的宅子里，青砖灰瓦，高高的门槛，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火红的花开得密密麻麻，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我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往前走。
轿子、唢呐、鞭炮。
然后是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得我浑身发抖。
红盖头吹歪了一角，我看到我的新郎——
他的脸藏在大红的喜袍里，我看不清。但我能看到他的手——白得发青的皮肤，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甲又长又黑，像某种爪子的形状。
他伸出手，朝我伸过来。
我想要跑。
但我动不了。
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唢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像一把锯子在我耳朵里来回拉。
然后我醒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同样的梦，同样的宅子，同样的石榴树，同样的红嫁衣，同样的那只青白色的手。
奶**七那天晚上，我终于开始动手做那个纸扎新娘。
我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竹篾和彩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