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雪沉冤

跪在地上，仰着脸，目光清澈而稳定。“娘娘教训得是，奴婢逾矩了。但奴婢今夜打了刘嬷嬷，明日就要发落，娘娘这时候提奴婢到芙蓉阁，王爷那边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话一出，崔侧妃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是警觉。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丫鬟，目光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像猎人发现猎物不是兔子而是一头獐子。
“你倒是有心了。”崔侧妃把团扇放在膝头，十指交叉，“你担心王爷觉得本宫在跟他对着干？”
“奴婢不敢妄揣娘娘和王爷的心思。”阿鸢垂眸，“奴婢只是觉得，娘娘要奴婢，是看得起奴婢。但奴婢现在的身份还是个待罪的奴婢，娘娘这时候提人，名不正言不顺，反倒让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不如等王爷那边发落了，尘埃落定，娘娘再开口，既全了规矩，也堵了别人的嘴。”
沉默。
房间里的沉水香继续燃烧，烟气袅袅上升，在房梁处汇聚成一团淡淡的雾。崔侧妃没有说话，孙嬷嬷大气都不敢出，就连外间伺候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阿鸢知道自己在赌。她赌的是崔侧妃这个人——聪明，傲慢，喜欢用聪明人，但绝不允许聪明人踩到自己头上去。她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替崔侧妃着想，实际上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一个能想到这些的丫鬟，和那些只会跪着谢恩的丫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崔侧妃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都弯了，法令纹被笑纹冲淡了一些，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好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她重新靠回美人榻上，团扇又拿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按你的意思，本宫该怎么做？”
“娘娘什么都不用做。”阿鸢说，“王爷明日发落奴婢，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打一顿撵出去，要么留着继续用。如果是后者，娘娘到时候再开口要人，王爷不会不给。如果是前者，娘娘也不必为了奴婢跟王爷起冲突。”
崔侧妃扇团扇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表面上的：这个丫鬟在教她做事。第二层是藏在表面之下的：这个丫鬟非常确定王爷明天不会把她撵出去。
“你倒是笃定王爷会留你。”崔侧妃眯起眼睛。
阿鸢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崔侧妃看见，又刚好够被解读成任何一种意思——可以是自信，可以是谦卑，也可以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崔侧妃看了她很久，久到孙嬷嬷以为主子要发怒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但崔侧妃没有发怒，她忽然伸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碟子桂花糕，递到阿鸢面前。
“吃一块。”她说。
阿鸢看着那碟桂花糕，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老何头就是被冤枉偷了桂花糕才被打的。崔侧妃在这个时候递桂花糕给她，是巧合还是试探？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是王府最好的点心师傅的手艺。阿鸢嚼了两下咽下去，恭恭敬敬地说：“谢娘娘赏赐。”
崔侧妃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你先回去吧。孙嬷嬷，送她回柴房，把手上的链子去了，别让人看着像回事儿似的。”
孙嬷嬷愣了一下。“去链子？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崔侧妃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冷，“在这座王府里，谁握着规矩的尺子，谁说了算。我说去就去。”
孙嬷嬷不敢再说什么，上前给阿鸢解了铁链。阿鸢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再次跪谢，然后起身跟着孙嬷嬷退出正房。
走到院子里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崔侧妃最后那句话，“谁握着规矩的尺子，谁说了算”，和她在天井里对陆怀瑾说的那句“要看是谁要给我定罪了”，几乎是同一个意思的翻版。
崔侧妃在学她说话？还是在向她表明——我们是同一种人？
都不是。崔侧妃是在警告她：你以为你能跟王爷讨价还价的那套话术，我玩得比你早十年。别在我面前耍聪明。
阿鸢裹紧了单薄的短衫，跟在孙嬷嬷身后走出芙蓉阁。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黎明前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