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灰衣服------------------------------------------，空的，攒着卖废品。

——他对钱的事看得紧，卖了酒瓶的钱还能买米，空酒瓶在床底下摞了一层又一层，从青岛啤酒到二锅头到叫不上名字的散白，瓶子上的标签泡过水之后皱巴巴地贴在玻璃上，落满了灰。

我妈蹲在地上把瓶子一个一个捡出来塞进蛇皮袋的时候，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说这声音好听，比**的声音好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那些瓶子不是一次攒的，是一天一天攒的。

每一个瓶子，就是他喝醉的一天，床底下的瓶子越多，说明他清醒的日子越少。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一个一个捡的，从最里面摸到最外面，有些瓶子里还有没倒干净的酒底子，洒在地上，满屋子都是那种发酵的酸味。

，把那层灰擦掉，把瓶子摞整齐，然后用一根布条把蛇皮袋口扎紧。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正经的、有价值的劳动，不是什么羞耻的、需要回避的痕迹。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能这么想。

，新的压着旧的，像夏天的雨季，一层乌云还没散，下一层又压上来了。

她会用袖子遮。

夏天也穿长袖，对邻居说是怕晒。

邻居们也信。

不是真的信，是懒得不信。。——是偶尔她袖子滑下来的时候，或者她睡觉的时候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

青的、紫的、黄的，各种颜色，不同阶段，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底下画了一张地质图，每一层都是一个不同年代的伤。

，边缘发紫，中间鼓起一点。

最早的那层只剩一片淡黄的影子，边缘模糊，融入皮肤本来的颜色。

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我也从来不问。

——不问，不提，不认。

假装这些伤不存在，它们就不会变成真的。。每天都需要，每天早上她穿衣服的时候，把袖子拉下来的时候，把手腕上那块新伤遮住的时候——她都在做一个选择。。我选择了不去看。

我们俩一起不去看，但那些伤还在那儿，在袖子下面，在皮肤上面，在骨头缝里。

我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能看见它们的样子。

每一个都记得。

，穿着洗不干净的校服。

其实我妈已经很用力洗了，用的是最便宜的洗衣粉，搓衣板把袖子都搓薄了，但有些痕迹洗不掉。

油渍、饭菜汤、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涤纶料子，袖子和胸口有一道一道的白杠。

白杠是最难洗的，因为什么脏东西粘上去都特别明显。

我妈用搓衣板搓那些白杠的时候，使的力气比搓别的地方大，搓得布面都起了毛。

晾干了之后，白杠还是灰蒙蒙的，像是洗不干净，其实是布本身已经磨坏了——被搓衣板搓薄了之后，布料吸灰。

不是她不努力，是布料已经到了寿命。

就像她一样。

，纸盒装的，打开有一股刺鼻的化学香味，香到让人头晕。

我妈手上冬天冻裂的口子，被洗衣粉的泡沫浸进去，疼得她直吸气。

她从来不吭声。

她把裂口缠上医用胶布——大概是夏晚以前从县医院带回来的那种——继续洗。

洗完了把校服拧到半干，拿到楼下晾衣绳上晾。

冬天衣服干不了，她就把校服铺在客厅唯一一片暖气片上。

暖气片不大，只够铺一件校服。

她自己的棉袄从来不烤。

第二天早上她用手指把衣服的折纹捏松了递给我。

衣服上有一股铁锈的味道，是被暖气片烤焦的灰尘和油漆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时候我以为全世界冬天的衣服都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