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下去，他没有下楼送。我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窗帘后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以为他真的不在乎了。
护士站的小姑娘凑过来：“你认识沈医生啊？”
“嗯？”
“他今天本来该下班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走。”她看了看排班表，“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了。”
我没说话。
“沈医生人可好了，就是太冷了。”小姑娘又看了一眼小意，“你女儿好可爱啊，长得像谁呢……”
像谁？像沈默。眉毛像，耳朵像，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抬头。
今天的排班表上写着沈默休息。但他没走。
他在等什么？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转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沈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在看我——不是看病人那种职业性的注视，是别的什么。
我拉开门，走廊里很冷。
“术前告知书，明天上午九点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我不是他家属。”
“你是他紧急***。”
我翻开文件夹，“患者关系”那一栏空着。我写下“朋友”两个字。
沈默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他的手指冰凉。
“你冷？”我脱口而出。
他没回答，而是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她叫什么名字？”
“谁？”
“你女儿。”
“小意。”
“哪个意？”
“意思的意。知意的意。”
“知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我没告诉他，“知意”是我从一句诗里取的——“知我意，感君怜”。那是我刚嫁给他那年在朋友圈发的。他从来不看我朋友圈。
“你住在哪里？”
“东四环那边。”
“几楼？”
“六楼。”
“有电梯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职业性的平淡，但我总觉得他在套我的话。
“没有。我抱着她爬了三年了，习惯了。”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把手**口袋，攥住那张皱巴巴的出租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沈医生，还有别的事吗？”
沈医生。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子。
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没了。”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几辆车。有一辆黑色SUV停在最角落，车头灯亮着，发动机没熄。车里坐着一个人。
隔着六层楼，隔着夜色，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认识那辆车的轮廓。
那是沈默的车。
他还没走。他坐在车里，抬头看着这扇窗户。
我拉上窗帘，回到病房。小意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凌晨三点。病房很安静。我盯着天花板，心跳砰砰砰。
五年了。
我花了五年时间把沈默从记忆里剔除。删掉手机里的照片，扔掉他养的绿萝，换掉床单被罩，把结婚证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扔了。我甚至搬了城市，换了手机号。
我想，只要不见面，时间久了就会忘的。
可老天爷不答应。
因为小意的额头上，缝了两针。而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握小意的手，他说“几岁了”时喉咙里那个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离开时白大褂扬起来的弧度。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热。
小意的手那么小，他一定感觉到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眼。
今天他的排班表上写着休息。但他没走。
他在等什么？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转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又看见了他。
沈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冷，我穿着沾血的风衣，胳膊上全**皮疙瘩。
“什么事？”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孩子没吃早饭。”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盒小笼包，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杯豆浆。
“沈医生人呢？”
护士说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捧着那袋小笼包，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