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三秒

外面是黑暗，但他的影子还在，孤零零地躺在小区的地上，被路灯切成一块一块。
他盯着那道影子。
影子盯着前方。
他和影子之间隔着0.3秒的时差。
隔着一整段他不知道的距离。
他突然想：影子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的一样吗？
影子的0.3秒前，是什么？
手机亮了。
新消息。
他拿起来看。
20240317的回复：
他没有去哪里。
他被替代了。
被他的影子。
然后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
是一张监控截图。
截图里是一间公寓客厅，客厅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家居服，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截图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个人没有影子。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墙上、地上没有任何影子。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漂浮在空白里的剪影。
图片下方有一行字：
这就是三秒的样子。
顾深盯着那张图，盯着那个没有影子的人，后背的冷汗终于冒了出来。
他退出了对话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
影子低头。
影子抬起头。
影子等着他。
他盯着影子，影子盯着他。
中间隔着0.3秒。
隔着三秒。
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他突然很想问影子一句话。
但他问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只知道——
他的影子，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里，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
屏幕是黑的，但摄像头还开着。他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看到自己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光。
他等着。
等着自己的影子先动。
屏幕里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影子在那里。
等着他先动。
然后影子再动。
凌晨三点。
他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他盯着屏幕。
屏幕里还是黑的。
但他听到了。
在黑暗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影子动了一下。
影子先动了。
然后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动。
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的手指在颤抖。
但他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动。
一点一点地靠近。
一点一点地——
手机没电了。
屏幕黑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坐在黑暗里，坐在黑暗里，坐在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睡着了。
梦里，他在电梯里。
灯还是那种惨白的LED。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带松了。
他抬起头。
影子没有抬头。
影子还在低头。
影子的鞋带是系紧的。
和他不一样。
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
影子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
影子还站在电梯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
影子没理他。
电梯门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电梯门慢慢合拢，看着自己的影子消失在门缝里。
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
手机在桌上，屏幕黑了。
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灰蒙蒙的晨光。
他的影子在地上。
他低头看。
影子低头。
他抬起头。
影子抬起头。
同步的。
但他知道那只是假象。
他知道影子只是在等他。
等他先动。
然后影子再动。
他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影子在等什么。
他打开电脑，登录账号。
私信里多了一条消息。
还是20240317。
还是那张截图。
还是那行字。
但这次，多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房间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字很旧，像是用碳棒或者烧焦的木棍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内容。
他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面墙上写的是：
第一阶段：0.3秒。影子开始早于本体行动。本体开始注意到差异。
第二阶段：0.5秒至1秒。差异扩大。影子偶尔做出本体尚未决定的动作。本体开始恐惧。
第三阶段：2秒至3秒。影子完全独立。本体出现空白时间。影子代替本体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