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平凡世界我之主角是我  |  作者:显眼的隐形人  |  更新:2026-05-09
离枝的蒲公英------------------------------------------,春天来得迟疑。,山坡上的野桃树该爆出粉白的云霞了,可这个三月,枝头仍只见些畏缩的骨朵,在倒春寒的风里瑟瑟地抖。大人们说,今年节气晚,可五岁的钟离元汉觉得,是风把春天吹迟了——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么黏稠湿冷的春风,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看蚂蚁搬家。黑压压的队伍从东墙根一直延伸到篱笆外,井然有序地搬运着过冬储备的最后几粒谷壳。他伸出小指,轻轻拦住一只掉队的工蚁。那小东西慌张地绕开,很快又回到队伍中,没有一刻迟疑。“它们知道要去哪儿。”元汉小声对自己说。“谁?”大姐元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背着一筐刚挖的野菜,额发被汗粘在颊边,十一岁的肩膀已能挑起不小的重量。“蚂蚁。”元汉没回头,仍盯着地面,“它们都知道该往哪儿走。”,蹲到他身边。她没有看蚂蚁,而是看着弟弟的侧脸。五岁的元汉比同龄孩子更安静,一双眼睛看东西时总太专注,像是要把看到的一切都装进去,藏好。阿妈说,这孩子的眼睛像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要好久才能听见回响。“阿妈今天好些了吗?”元汉忽然问。。这个问题,元汉每天要问三遍——早晨阿爸出门前,晌午她从溪边洗衣回来,还有现在,夕阳把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候。“好些了。”她答得很快,声音却飘。说完就起身去晾野菜,不肯让弟弟看见自己的眼睛。,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元汉的小手攥紧了衣角。他记得阿妈以前的咳嗽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咳嗽短促、清亮,咳完了还能笑着骂一句“这鬼天气”。现在的咳嗽是深不见底的,从身体最深处挣扎着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杂音,每一声都让元汉的心跟着抽紧。,是开春后突然加重的。——容易疲乏,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洗衣时蹲久了站起来要扶着墙喘好一会儿。但山里人谁不这样呢?农活重,营养差,女人家有点小病小痛都硬扛着,扛着扛着,就以为扛过去了。,林秀兰起身做早饭,眼前一黑栽倒在灶台边。瓦罐碎了,滚烫的粥泼了一地,也泼在她手臂上。等钟大山从地里冲回来,她半边身子都浸在凉透的粥里,人已昏迷不醒。,摇头:“拖得太久了,我这儿治不了,得去市里。”
“去四季春城?”钟大山问。
李郎中又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雅西。只有雅西的大医院,才查得明白是什么病。”
雅西。这个名字从李郎中嘴里吐出来时,钟大山觉得腿都软了。那是阿川省的省会,离漫依村有三百多里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四季春城,还是十年前卖粮食时跟着村里的拖拉机去的。
但林秀兰的病等不了了。咳嗽开始带血丝,人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夜里,钟大山蹲在院里抽烟,一袋接一袋。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钱。药钱,路费,住院费,在城里吃住的花销。这些字眼一个个砸下来,把他砸进更深的地里。
第五天,钟大山去了一趟村长家。回来时,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是村里的贫困证明,一张是信用社的贷款申请表。表上需要担保人,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下大哥钟大海的名字。
那天晚饭时,钟大山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在妻子床头。林秀兰勉强撑起身,喝了两口就摇头。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的眼睛异常地亮,亮得让人心慌。
“大山,不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把钱留给孩子们。”
钟大山没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把粥吹凉,固执地递到她唇边。喂了小半碗,林秀兰实在喝不下,他才放下碗,握着妻子枯瘦的手,说了一句:“地,我打算卖了。”
屋里静得可怕。连蹲在门外偷听的元汉,都屏住了呼吸。
林秀兰的眼睛瞬间涌上泪水。她太知道地对于一个农**味着什么。那是**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人在世上最后的倚靠。钟家那七亩三分地,虽然贫瘠,却是全家人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一厘一厘置办下的。
“不能卖...”她挣扎着想坐直,“卖了地,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说。”钟大山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眼下,你得活着。”
卖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漫依村。第二天,来看地的人就络绎不绝。大多是同村的,也有邻村得了消息赶来的。人们在地头走来走去,用脚丈量,用手捏土,低声议论着价钱,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惋惜,或许还有一丝趁火打劫的算计。
最后买下地的,是村西头的赵老四。他家儿子在南方打工,寄回些钱,一直想扩地。价钱压得很低,低到围观的几个老人都摇头叹气。但钟大山没还价,只是在按手印前,问了一句:“这地里的两棵核桃树,能留着吗?那是我爹种的。”
赵老四抽着烟,眯眼看了看地头那两棵歪脖子核桃树,树干上还有元汉和斐勇小时候刻的名字。他吐出一口烟圈:“树不值钱,你想要就留着。不过以后结了果...”
“我们不要果子。”钟大山说,然后在卖地契上按下了红手印。
那一刻,元春躲在堂屋门后,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见阿爸按手印的手在抖,抖得那么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也看见阿妈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肩膀一下下地**。
只有五岁的元汉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从那天起,阿爸总是一个人蹲在院里,望着远处的山发呆。他知道,阿妈咳嗽时,会用破布捂住嘴,然后偷偷把布藏到枕头下。他还知道,大姐夜里会偷偷哭,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受伤的小兽。
钱凑得差不多了。信用社贷了三千,卖地得了两千八,再加上家里所有的积蓄,和从亲戚那儿借的零碎,统共有七千多华元。钟大海送来五百,是他偷偷藏的私房钱,没让大嫂知道。
“到了城里,用钱的地方多。”钟大海把钱塞进弟弟手里,顿了顿,又说,“秀梅...就让她先住我家吧。”
秀梅是元汉的二姐,今年八岁,在村小上二年级。这是几天来,全家人一直回避的问题——三个孩子,不可能都带上。
那晚,全家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饭菜比平时丰盛些,有一小碗蒸蛋,是专门给林秀兰补身子的。但没人动筷子。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把沉默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是林秀兰先开的口。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二女儿,声音很轻:“秀梅,妈和**要带弟弟去雅西看病。你...先去大伯家住一阵,好吗?”
秀梅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把几粒米饭拨到桌上,又一颗颗捡回去。她不说话,只是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等**病好了,我们就回来接你。”钟大山补充,声音干涩。
“那要是...”秀梅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要是好不了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住了,慌忙捂住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元汉看见阿**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阿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会好的。”元春突然说,声音很坚定。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阿妈一定会好的。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接你。”
秀梅“哇”地哭出声,扑进姐姐怀里。元春抱着她,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眼睛却望着窗外的夜。夜色浓得化不开,连星星都没有。
离家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老黄历上写:宜出行,求医。
前一晚,林秀兰把三个孩子叫到床边。她的精神似乎好些了,靠着枕头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三个小布包。布是旧衣服改的,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
“来,一人一个。”她招招手。
元汉凑过去。布包里是一小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他自己的胎发,还有一颗磨得光滑的桃核,以及一枚泛白的铜钱。这是漫依村的**俗,出远门的孩子要带着“家乡土”,但家里实在找不出干净的土,林秀兰就用了这些代替。
“贴身带着,能保平安。”她给每个孩子系在脖子里,手抖得厉害,系了好久才系上。
轮到秀梅时,林秀兰多抱了她一会儿,在她耳边轻声说:“在大伯家要听话,好好上学。妈...妈一定回来接你。”
秀梅只是哭,把脸埋在母亲怀里,瘦小的肩膀耸动不停。
天还没亮,钟大山就起来了。他把家里能带的东西打包——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一口小铁锅,半袋米,还有一小坛腌菜。东西不多,一个背篓就装完了。
元春在灶前烧火,煮了最后一锅粥。火光映着她稚嫩的脸,明明暗暗。元汉蹲在旁边,看姐姐往灶里添柴,忽然问:“姐,雅西远吗?”
“远。”元春说,用火钳把柴往里推了推,“要坐很久很久的车。”
“比去四季春城还远?”
“远得多。”
元汉不说话了。他想起蚂蚁,想起它们排着队,头也不回地向前爬的样子。现在,他们也要像蚂蚁一样,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爬向一个完全陌生的、远得多的地方。
天蒙蒙亮时,钟大海一家都来了。大嫂王桂芬拉着秀梅的手,不住地抹眼泪。钟大海帮着把行李捆扎结实,最后把一个布包塞进弟弟怀里。
“里面是几个馍,路上吃。”他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到了就捎个信。”
钟大山点点头,背起背篓。背篓很沉,压得他背脊弯下去一截。林秀兰被元春搀扶着,勉强站在院里。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低矮的土屋,斑驳的墙壁,院子里那棵她嫁过来那年种下的梨树,今年还没开花。
“走吧。”她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一行人默默走出院子。篱笆门“吱呀”一声关上,像一声叹息。邻居们大多还没起,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青烟,在清晨的薄雾里笔直地升上去,升上去,然后散开。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林秀兰忽然停住,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她病弱的身体在晨风里摇摇欲坠,却坚持着磕了三个头。第一个,谢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第二个,谢漫依村的乡亲;第三个,求祖宗保佑,让她能活着回来。
钟大山没有拦她,只是别过脸,眼圈通红。
元汉被阿爸抱上拖拉机时,忽然看见二姐秀梅挣脱了大伯母的手,追着车子跑过来。八岁的女孩跑得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一边跑一边喊:“妈——爸——姐——弟弟——”
声音在清晨的山野里回荡,惊起一群早起的山雀。
元春从车上探出身,朝妹妹用力挥手:“回去!秀梅,回去!”
拖拉机突突地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秀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元汉趴在车斗边,一直看着,看着那个点消失,看着漫依村的土屋消失在群山之后,看着熟悉的一切被甩在身后。
山路颠簸,林秀兰又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元春抱着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钟大山坐在车头,背影僵直,像一尊石像。
元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脖子上那个小布包。布包还带着母亲的体温,贴着胸口,暖暖的。他把它攥在手心,忽然想起昨天在菜地里看到的一朵蒲公英。白色的小绒球,风一吹,就散开了,飞向四面八方。
他们现在,也像那些蒲公英的种子,被命运的风吹着,飘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只是不知道,最后会落在哪里,能不能生根,能不能发出芽来。
拖拉机转过一个山坳,漫依村彻底看不见了。前方是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山路,蜿蜒着,伸向山外那个叫雅西的巨大城市。那里有能救阿**医院,有陌生的街道和人群,有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未来。
元汉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五岁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地改变了。
就像那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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