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签完离婚协议，净身出户。
她让我走，语气像在赶一条狗。
三年婚姻，我从没在沈家挺直过腰。
当晚降温。
她裹着薄风衣，踩着高跟鞋，在我那栋破**楼下站了一整夜。
我拉上窗帘。
欠你的，还完了。
1
民政局的空调坏了。
十二月的尾巴，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刮在脸上，像是用砂纸慢慢地磨。
桌上摊着两份离婚协议。
白纸，黑字，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清秋坐在我对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冷调的豆沙色，一页一页翻着协议，翻得不急不慢，像在审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也没抬头。
桌面上有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上一对来办手续的人留下的——也许是结婚，也许也是离婚。这年头谁知道呢。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拖地。
工作人员坐在一旁，手里转着笔，眼神放空，像是已经看惯了这种场面。他大概觉得我们是最省心的一对——没有哭闹，没有争吵，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就在沈清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钢琴曲，很轻，很柔，不是她以前用的那首。
屏幕上闪着"顾澈"两个字。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歉意，甚至连掩饰都省了。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搬走的租客——手续办完就好，别耽误时间。
她接起电话，身子微微侧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从她嘴里听到过的温度。
"好。"
"我签完字就去医院陪你。"
"嗯，别乱动，等我。"
三句话。
每一个字都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三年了，她跟我说话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连一次都没有。
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协议书上。
第七条，财产分割。
"男方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滨江路翡翠*三号楼1901室房产一套，沪牌车辆一台，共同存款四百二十万元整。"
说"共同财产"其实不准确。
房子是沈家买的，车是沈崇明名下过户的，存款是沈清秋的工资和分红。
我一个家庭煮夫，能有什么财产？
"净身出户"四个字印在纸面上，墨色很深。
我拿起笔。
沈清秋挂了电话，瞥过来一眼。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嘲弄——不是恶意的那种，更像是笃定。就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举起空枪扣扳机，心知肚明那里面没有**。
我在签名栏写下"裴珩"两个字。
笔画很稳。
横平竖直，没有一丝犹豫。
工作人员拿过去看了看，抬头："两位确认吗？"
"确认。"我先开口。
沈清秋顿了半秒，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比三年前更锋利了，撇捺像刀。
"好，手续办完了。双方各持一份。"工作人员把文件分开，递过来，"祝两位……"
他卡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走好。"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秋叫住了我。
"裴珩。"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要赌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冷淡，像冬天的自来水管，带着一层薄冰。"净身出户……你确定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一个人怎么活？"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困惑，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你没有工作，没有存款，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三年来第一次，我认认真真地看着沈清秋的脸。
她很好看。这一点从来没变过。精致的五官，清冷的轮廓，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距离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学校礼堂的***做报告，逆光，白衬衫，头发别在耳后。
那年我二十五岁，以为自己遇到了这辈子该遇到的人。
可是此刻，隔着这张办完手续的桌子，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是陌生的。
"沈清秋。"
"嗯？"
"我走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空荡荡地弹回来，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