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我第一次见到老张，是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一个水窖旁。
那是2016年春天，风大得能把人吹成风筝。我开着一辆破皮卡，后备箱里塞满了梭梭树苗，沿着一条被流沙半埋的砂石路颠簸了三个小时，才找到这个据说"有人"的地方。车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黄，沙丘像凝固的浪，一层叠一层，一直叠到天边。偶尔有几簇枯死的骆驼刺，干得像铁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
水窖边蹲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正用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一瓢一瓢地给几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浇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婴儿喂奶。水是从水窖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碱味，在沙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转眼就被吸干了。
"新来的？"他没抬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派来的。"我下了车，风立刻灌了我一嘴沙子。我吐了两口，走到他跟前。
"能待多久？"
"……三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旱地表的裂缝。他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不高，很瘦，脸被晒成了**滩上那种红褐色，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沙粒，像是长进肉里的年轮。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全是老茧，指节变形，像老树的根。
"老张。"他说，"在这儿种了十年树了。"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像握了一把沙子——粗糙、干燥、带着温度。
"叫我小林就行。"我说。
他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缸子，往水窖边走。"先住下吧。地窝子还有张空床。"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子。他的背影很瘦，但腰板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断不了的树。
地窝子建在一个背风的沙丘后面，是往地下挖的坑，上面铺着红柳枝条和塑料布，再压上一层厚厚的沙。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老张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煤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墙角堆着铁锹、水桶和几袋保水剂。墙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从床头一直贴到床尾。我走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