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种人生------------------------------------------，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着。他踩着楼梯往上爬，三楼，东边那户，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说话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还湿着，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把衬衫下摆往外拽了拽，又揉了揉脸，才推开门。“强子回来了！”，嗓门大得能把楼板震下来。他坐在那张老式八仙桌旁，脸喝得红通通的，面前摆着半瓶白酒。，看见周强进来，眼睛亮了亮，又很快移开视线，去够桌上的茶壶。——还好，是茶。“张叔。”他换上拖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这么晚还过来？咋，不欢迎啊？”张叔哈哈笑起来，“我今儿个跑完最后一趟，想着跨年夜一个人没意思，就来找**喝两盅。**非说不喝，说你要回来。”他晃了晃酒杯，“我就自己喝，馋死他！”，在父亲旁边坐下。父亲的手搭在桌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裂纹，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他往父亲手背上看了看，又收回视线。“爸，您真没喝？没喝。”父亲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答应你的，不喝就不喝。”：“你看**，多听你话。我说老陈，你儿子管得也太宽了，男人喝两杯咋了？他管得对。”父亲说，“我开车呢，不能喝。”，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厨房很小，转身都困难，灶台上还温着一锅汤，是父亲炖的——白菜豆腐粉条，里面放着几片五花肉，肉炖得烂烂的，汤泛着油光。
他端着汤出来，张叔正在说：“……今年的活儿不好干，我那个破货车，发动机又出毛病了，修一下得两千多。老陈，你那个五菱还行不？”
“还行。”父亲说，“给强子换了车以后，我就没怎么开。”
“换了啥车？”
“新能源，跑网约车用。”父亲说，“那车好，省油钱。”
周强盛汤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张叔哦了一声，又问：“强子，你在哪家公司上班来着？科技公司是吧？工资高不高？”
“还行。”周强把汤碗放到张叔面前，“张叔，喝汤。”
张叔喝了一口，咂咂嘴：“**可是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公司干得好，老板器重，以后能当经理。强子，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张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周强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没说话。
父亲在旁边说：“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介意啥，这样好，踏实。”张叔又喝了一口酒，“我家那个，整天在外面咋咋呼呼的，挣不着钱还惹事。还是强子好，省心。”
周强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想起父亲刚才的话——“科技公司”，“老板器重”，“以后能当经理”。这些话父亲从来没当面跟他说过，他不知道父亲是跟别人这么说的。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
张叔走的时候已十一点多了。他喝得有点多，周强把他扶下楼，送到他那个破货车旁边。张叔拍着他的肩膀说：“强子，**不容易，你多孝顺孝顺他。”
“我知道。”周强说。
他站在楼下，看着张叔的车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往回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烟花的闷响。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
刚才张叔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不容易”。他当然知道。母亲生病那两年，花了二十多万，把家里的积蓄掏空了，还借了外债。父亲没跟他说过一句难，只是每天早出晚归地跑车，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母亲走的那天，父亲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强子，爸对不起**，没让她享着福。”
他说：“爸，您别这么说。”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骨节硌得他肩膀疼。
从那以后，父亲再没提过母亲的事。只是每个月往他卡里打钱，说是给他攒着娶媳妇用。他说不用，父亲不听。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父亲应该还在等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
……
推开门，父亲正坐在桌边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送走了？”
“嗯。”
“张叔喝多了，下次不能让他喝这么多。”父亲放下手机，“饿不饿？汤还热着。”
“不饿。”周强在父亲对面坐下，“爸，您那个复查，约好了吗？”
父亲愣了一下，摆摆手：“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
“爸。”
父亲看着他，目光躲闪了一下，又移开。窗外的烟花声更清晰了，有人在放跨年烟花，红的绿的，透过窗户映进来。
“约了。”父亲说，“下周五，胸科医院。”
“我陪您去。”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说：“强子，你别担心，肯定没事。”
周强没说话。他看着父亲的脸，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头发也白了一些。父亲今年才五十五，看起来却像六十多的人。
“爸。”他说，“您以后少抽点烟。”
“知道知道。”父亲笑了一下，“**在的时候也老这么说。现在她不说了，换你说了。”
周强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些细细的裂纹。这张桌子用了二十年，是父母结婚时候买的，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磕碰过好几处，父亲用胶水粘过，还能用。
“对了。”父亲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给你买的。”
周强接过来，打开，是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细小的条纹，标签还挂着，牌子的名字他认得，不是什么大牌，但比他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好多了。
“我前几天去商场，看见打折，就买了。”父亲说，“你上班穿，别总穿旧的。”
周强拿着那件衬衫，手指捏着标签，上面印着价格：199。
他想起自己今天跑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流水是287块。
“谢谢爸。”他说，声音有点哑。
父亲嗯了一声，站起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爸，新年快乐。”
父亲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快乐快乐，你也快乐。”
门关上了。
周强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件衬衫。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的声响，隐约有人在欢呼。
他拿出手机，打开司机端看了看今天的收入。287，除去电费，能剩二百出头。父亲的复查，挂号费加上检查，至少得五六百。下周五他得少跑半天，收入又会少一些。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洗澡。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面的人。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些***。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算了，没事，挺好的。
……
洗完澡出来，快一点了。周强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昊发来的消息：“强子，跨年快乐！明年发财！”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举着元宝的猫。
然后他点开朋友圈，想随便刷刷就睡。
第一条是**发的。九宫格，全是今晚聚会的照片。日料店的包厢，满桌的刺身和寿司，人均一千多那种。**站在C位，穿着件看起来很贵的卫衣，笑得志得意满。配文是：“2025最后一聚，兄弟们明年都发大财！”
他往下翻，看见李昊也在里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举着个酒杯。
再往下翻，是大学同学晒的跨年照，有人在家陪父母，有人和对象看烟花，有人发了张车票，配文“今年终于抢到票了，回家过年”。
他一条一条刷过去，手指忽然停住了。
夏蔓。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照片，窗外的烟花，被雨打湿的玻璃，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光斑。窗台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洗得发白，是他那件。
配文只有六个字：
“谢谢今晚的好心人。”
周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有烟花炸开，照亮了他房间的一角。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书，《诗经》《史记》《唐宋词选》，封皮都翻旧了。书桌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父母年轻时候的合影，母亲还穿着碎花裙子，笑着靠在父亲肩上。
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那件叠好的衬衫。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隔着玻璃看另一边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精致的料理，有昂贵的腕表，有永远不重样的定制西装，有站在窗边看烟花的人。
而他这边，只有这间小小的屋子，这件刚买的199块的衬衫，和楼下那辆等着他去跑的车。
他点开夏蔓的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
仅展示最近三天。
他看见的第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写字楼的落地窗照片，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配文：“跨年夜，练琴。”
第二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音乐会门票，前排，票价1980。配文：“外婆寄的琴到了，想听一场。”
第三条，是五天前发的。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散了就再也没见过。”
他退出朋友圈，回到和她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外面雨大，注意安全。”
他打了几个字：“你也早点休息。”
然后又删掉。
他又打：“新年快乐。”
然后又删掉。
他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只是点开她的头像，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那件衬衫叠得很整齐，放在窗台上，窗外是烟花和霓虹灯。
他的衬衫，在她那边。
他关掉手机，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他想起今晚那个雨夜，她蹲在路边，手捂着小腿，雨水打在身上。他把伞撑在她头顶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她后来发的微信：“你是周强吗？”
他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在图书馆，他找了一下午的书，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拿着书往外走，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书架旁边，低着头在找什么。
他走过去，把书递给她。
她抬起头，说了声谢谢。
他没敢多看，低着头走了。走出去很远，心跳还很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夏蔓。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文学院的，长得很漂亮，弹得一手好琴。后来在校园里又见过几次，每次他都绕开走，从没打过招呼。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是今晚，他遇见了。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
同一时刻，浅水*。
夏蔓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雨停了，烟花也快放完了，最后一朵金色的菊花在空中绽开，慢慢消散。
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那件衬衫。
她洗过了，用自己那款洗衣液，淡淡的白茶香味。可是洗完之后，她还是能闻到一点点原来的味道，那种很朴素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她拿起衬衫，又看了看。
领口磨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能看出来熨衣服的人很仔细。袖口有一点点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
她想起今晚那个男人蹲在雨里给她喷药的样子。他低着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她的鞋上。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她想起他跑回车里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又跑回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跑了。
她想起他后来发的消息：“记得。”
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记得她。也许只是客套。也许只是礼貌。
可是她记得他。
她记得大学时候，有一次在图书馆，她找了一下午的书，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她拿着书准备走，一个男生走过来，把书递给她。
她说了声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了。她当时没在意，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可是后来有一次，她在图书馆又看见他，他坐在角落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她发现他长得很清秀，眉眼干净温和，看书的时候很专注。
她后来问过别人，那个男生是谁。有人说，他叫周强，历史系的，成绩很好，人很安静。
她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今晚。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看和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他没回。
她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条横线，和一个灰色的**图。**图是一片星空，和他微信头像一样。
她退出朋友圈，看着那个星空头像，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为什么开网约车。
她只知道，今晚那个雨夜，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给她喷药，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跑回车里，消失在雨里。
她只知道，他现在叫周强，二十六岁，开网约车。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消散了。
新的一年到了。
她拿起那件衬衫，轻轻叠好，放回窗台上。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这一次，她等到了回复。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
“你也是。”
她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台上的衬衫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像一个沉默的印记，标记着这个雨夜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