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面------------------------------------------。窗外是一堵墙，灰色的，很高。看不见墙后面是什么。，光涌进来。刚才那个人站在外面，低着头。“玛奇玛小姐。”。苏晓跟下去。脚踩在地上，地是硬的——和家里的地板不一样，家里的地板踩上去有声音，这里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门很大，比家里那扇深色的门还大。门口站着人，穿着制服，看见她，低下头。，她走进去。苏晓跟在后面。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个穿制服的人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一眼，然后移开了。。不是怕，不是好奇，是某种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那个人看他的方式，像在看一件被玛奇玛带进来的物品。，是物品。苏晓把这个眼神收着了。，比家里的走廊长很多。灯是白的，不是黄的。墙上没有照片，只有灯，一盏接一盏。有人迎上来，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在玛奇玛面前低下头。“玛奇玛小姐，这边。”。那个人在前面走，步子很快，很急，像怕走慢了会被什么追上。玛奇玛的步子没有变，和在家里一样——轻，不慢，每一步之间的时间是一样的。，看着她的背影。麻花辫垂在腰际，走路的时候轻轻摆一下。左，右，左，右。和在家里一样。外面的人走得急，她不急。，她不怕。或者她怕，但怕的方式是让自己的步子不变。苏晓不知道她是哪一种，但他记住了她不变的样子。。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长桌，很多椅子。椅子上坐着人。看见玛奇玛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椅子腿和地板碰在一起，声音很乱。然后安静了。玛奇玛走到桌子一头，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他该站哪里。，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一圈一圈，最中心那一点暗红。“过来。”
苏晓走过去，站在她椅子后面。和在家里站在她身后一样。只是这里不是家里，有很多人。那些人还站着，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玛奇玛。她开口说话，声音和在家里一样——轻，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坐。”那些人坐下，椅子腿又响了一次，比刚才齐。
苏晓站在她身后。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麻花辫垂在腰际，和在家里一样。
但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脸。有人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发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苏晓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男人，头发灰白，西装很干净。他的声音不抖，但他的手在抖。
玛奇玛还在说话。那些人的头越来越低。只有她没有动。
苏晓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朝上，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发抖。和那个男人不一样。
玛奇玛站起来。所有人又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碰在一起，声音很乱。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身边，没有看他。那个人低着头，手还在抖。
苏晓跟上。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还在抖。
走廊。白的灯。玛奇玛的背影。麻花辫，左，右，左，右。
苏晓跟着她走进一间房间。办公室。很大，但苏晓觉得小。不是房间小，是她坐在那里，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压短了。
桌子是黑的，很长。她坐在一头，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窗户在她身后，光是白的，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肩膀上。
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很淡很淡的粉，淡到像没有颜色。苏晓站在门口，觉得那光只照她，不照别的地方。
墙角是暗的，桌尾是暗的，他站的地方也是暗的。
只有她那一小块是亮的。房间被她填满了，不是身体，是那种不动。她的不动，从椅子漫到桌上，从桌上漫到地上，从地上漫到他脚边。
玛奇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过来。”
苏晓走过去。脚步声被地板吃掉，没有回声。他站在她椅子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张空的长桌。
房间还是很大，但苏晓觉得小。不是小了，是被她填满了。她一个人，把这么大的房间填满了。
用她的不动，用她的安静，用她面前那杯从来不放在这里的咖啡。
门开了。苏晓回头。两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头发是灰的，很短，一根一根竖着。脸上有很多线，从鼻子旁边一直画到下巴，深深的。
眼睛是黑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穿的衣服是深灰色的，全是褶子，领口勒着一条布，勒得很紧。苏晓记得他。刚刚在那个房间里，他坐在玛奇玛旁边，手没有抖。
跟在后面的人头发是黑的，扎在脑袋后面，有点乱，有几根跑出来了。左边眼睛戴着一个黑罩子，用细带子系着。右边眼睛很大，蓝色的，看见苏晓的时候眯了一下，像在看太阳。
玛奇玛没有回头。“前辈。姬野。”
灰头发的人点了一下头。姬野说：“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她的声音比玛奇玛大一点，比外面那些人轻一点。
玛奇玛没有回答。她的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苏晓是谁。姬野也没有追问。
苏晓忽然知道，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玛奇玛不说的话，姬野不问第二遍。
“接下来我有工作。”玛奇玛说，“请你们照看他一下。”
像是询问，又像不是。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姬野，也没有看岸边，看的是苏晓。
她把“照看他”放在这里了。不是放在姬野手里，是放在他手里——让他知道，她把他交给别人，但眼睛还在他身上。
岸边看了苏晓一眼。姬野蹲下来，她看着苏晓，剩下的那只眼睛眯着，嘴角往上扯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苏晓看着她的眼罩带子，没有说话。
“他怎么不说话？”姬野回头看岸边。岸边没有接话。
玛奇玛侧过头，又看了苏晓一眼。不是催促，是确认。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没有怕。
苏晓没有怕。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戴眼罩的女人说话。她的眼睛像宝石，她的声音比玛奇玛大，她不一样。
“去吧。”玛奇玛说。
苏晓跟着那两个人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大，灯是白的。苏晓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关着的。
他忽然想，她在里面。一个人，把那么大的房间填满了。他出来了，房间又变大了。她的不动还在里面。他没有带走。
“岸边老师，这就是她捡回家的那个？看着像童养媳，只不过反过来了哈哈。”姬野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很脆。
岸边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私下别说上司坏话，被听到了就不好了。”
“你先把烟掐了好吗？这里还有小孩子呢。”姬野蹲下，摸了摸苏晓的头。她的手是热的，和玛奇玛不一样。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几岁了？好可爱啊——”
岸边没有再说话，只是离他们稍远了一点。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烟往上飘，飘到窗户边沿，散了。他也在看苏晓。隔着那缕烟，眼睛黑黑的，像隔着一层水。
姬野的眼睛好像宝石。这是苏晓的第一感觉。她真特别。这是苏晓第二感觉。“苏晓。今年六岁了。”
“六岁！”姬野抱了抱苏晓，“好小一只，好瘦。玛奇玛是不是没让你吃饱饭？”
“没有，我每天都不饿的。”苏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玛奇玛说话。他没有说谎，粥是有的，他只是不饿。不饿和吃饱了不是同一件事，但他还分不清。
“那就是没有带你吃好吃的。要不要跟着姐姐，天天带你吃大餐？”说完，姬野又笑了起来。
苏晓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能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岸边大叔。岸边站在窗边，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烟往上飘，飘到窗户边沿，散了。他也在看苏晓。隔着那缕烟，眼睛黑黑的。
姬野顺着苏晓的目光看过去。“别看他。他装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