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汉殇:八部残阳  |  作者:汤圆不爱吃菜  |  更新:2026-05-10
关门------------------------------------------“开门”两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写给皇帝的请安折子,写给流寇首领的降表,写给八部的密信,写给妻子的家书。每一封他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道,字写得好不好看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态度——是恭顺,是忠诚,是畏惧,还是背叛。。。那时他还年轻,觉得良禽择木而栖,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二次背叛是从后金跑回明家,理由是想念故国。皇帝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总兵的官职。第三次背叛是流寇打过来的时候,他给流寇写了降表,后来流寇败了,他又把那封降表从史书里抹掉了。,就是这次。,想着自己到底******。忠臣不是忠臣,孝子不是孝子,节操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但天亮之后,他依然会穿上那身总兵的官服,戴上那顶插着红缨的兜鍪,继续做他的山海关总兵。,天下第一关。,北倚燕山,南临渤海,城墙用巨大的条石砌成,高四丈,厚五丈,上面可以并排跑六匹马。关城的东西两座城门上,各有箭楼三层,每层都有射孔上百,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敌台,每座敌台上都架着红衣大炮,炮口对着关外那条蜿蜒的山路。,这座关城挡住过无数次来自关外的铁骑。,挡住关外铁骑的不是城墙,不是大炮,不是守军的忠勇,而是一个人的一念之差。,叫来了亲信副将杨坤。,从小跟在他身边,打了二十年的仗,身上的伤疤比军饷还多。他接过信,没有看,也没有问,只是把信仔细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跪下来给平西伯磕了三个头。“将军,末将这趟去,要是回不来了,家里那个小崽子……你回得来。”平西伯说。,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后,平西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墙上那幅画还在。画上的女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一棵梅树下,手里捏着一枝梅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他妻子陈氏的画像。他最后一次**述职时,请了江南最好的画师画的。画师画了三个月,画完以后,陈氏说一点都不像她,平西伯说很像。
后来,流寇攻破燕京,陈氏和全家老小一百余口,全部落入流寇手中。流寇首领派人来山海关,要平西伯投降,否则就把他的家人全部杀光。平西伯给流寇首领回了一封信,信上说:“请善待吾家人,吾即日归降。”
流寇首领果然善待了陈氏。不但善待,还派人把她护送到了山海关。
可平西伯没有去迎接她。
因为流寇首领在善待陈氏的同时,把他的父亲吴襄关进了大牢。理由是吴襄在给明家做官的时候贪赃枉法,需要查办。
平西伯知道这不是查办,这是人质。
流寇首领手里捏着他父亲,八部手里捏着他的兵。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块磨石碾压的豆腐,迟早要被碾成渣。
杨坤出发后的第三天,八部的使者到了山海关。
使者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支三百人的队伍,队伍里没有带兵器,但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藏着**或者短刀。三百人押着二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箱子,箱子用牛皮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使者站在关城下,仰头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银旗主的笑容有几分相似,都是眯着眼睛,让人看不出深浅。
平西伯在城楼上接见了使者。他没有下楼,而是让人用绳子把使者吊上了城楼——这是规矩,谈判的时候,谁先低头谁就矮三分。他要让八部知道,是他平西伯在开关,而不是他们在攻城。
使者上了城楼,也不行礼,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上没有字。
准确地说,是没有汉字。上面弯弯曲曲写满了一种平西伯看不懂的文字,像是蝌蚪在水里游,又像是枯藤缠绕在一起。
“这是八部盟约。”使者说,“八位旗主已经歃血盟誓,共进共退。将军若开关,八部入关之后,明家基业,将军分一成。”
“一成?”平西伯皱眉,“才一成?”
“将军嫌少?”使者笑得更深了,“将军可知,流寇首领给将军开的价是多少?一个虚衔,一座空宅,连兵权都要交出去。八部给将军的,是明家的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和一成江山,差得远了。”平西伯冷笑。
“将军误会了。”使者不慌不忙地说,“我说的这一成,不是江山的一成,是八部每年从关内所得的一成。八部入关之后,关内的金银、粮食、布帛、人口,每年数以千万计。一成,足够将军养十万精兵,世世代代,无穷匮也。”
平西伯沉默了。
他听懂了使者的意思。八部不会让他当皇帝,甚至不会让他当一方诸侯。他们只是给他分一点残羹剩饭,让他有口吃的,不至于**。
至于他能不能用这些残羹剩饭养出十万精兵,那是他自己的事。如果他养出来了,八部自然会想办法把他吃掉。如果养不出来,那他永远都是八部的一条看门狗。
可他有的选吗?
流寇那边,父亲还被关在大牢里。流寇首领要他投降,可他知道流寇首领的为人——猜忌多疑,心狠手辣。就算他投降了,迟早也会被找个借口杀掉。八部这边,至少眼下还需要他。没有他开关,八部就算能打下山海关,也得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他需要八部,八部也需要他。
这就是他唯一的**。
“我开关。”平西伯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使者微微欠身:“将军请讲。”
“第一,我父亲被流寇关在燕京,八部入关之后,先救我父亲。”
“可以。”
“第二,我要永镇云南。八部入关之后,不得干涉云南军政。”
使者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随行的一个人。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裹在一件灰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使者看他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使者说。
“第三,”平西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刀子,“我家人在流寇手中,生死不明。八部入关之后,若我家人已被流寇杀害,我要报仇。届时八部不得阻拦。”
这一次,使者没有回头,直接点了头。
“八部向来言而有信。”使者说,“将军开关之日,八部铁骑入关之时。将军的家人,八部会替将军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平西伯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城楼的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窗外是绵延的燕山山脉,山顶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更远处,是关外的茫茫大地,漆黑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八部营地的篝火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那些篝火像是一双双饥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盯着这座关城。
盯着身后的万里河山。
“三天后。”平西伯说,“三天后的子时,我开西门。八部从西门入,不得扰民,不得劫掠,不得伤我部下。”
使者笑了,这次他的笑容不再让人觉得深浅难测,而是让人觉得寒冷,像是冬天的风,像是河里的冰,像是死人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
“八部言而有信。”使者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从城楼上被绳子吊了下去。
三百人的队伍,押着二十辆大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平西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火把,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胸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的画。
画上的女人依然站在梅树下,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我对不起你。”平西伯轻声说。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三天后,子时。
山海关西门,千斤闸缓缓升起。
那扇闸门重达八千斤,需要五十个壮汉同时转动绞盘才能升起来。绞盘转动的声音沉闷而巨大,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城门开了。
城外,是密密麻麻的火把。红、蓝、黑、白、金、银、铜、铁,八种颜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把映照出无数张脸,有刀疤纵横的脸,有稚气未脱的脸,有白发苍苍的脸,有凶光毕露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兴奋,不是贪婪,不是仇恨。
是饥饿。
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可遏制的、被关外的严寒和贫瘠逼出来的永恒的饥饿。
赤旗部的老酋长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从明军那里缴获的铁甲,外面罩了一件赤色的战袍,战袍上绣着一头面目狰狞的猛兽,在火光中像要活过来一样。
他看到城门打开,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
三千骑兵从他的身后涌出来,马蹄声震得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动。
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门前停了下来。三千骑兵列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大道。这是给谁留的路,所有人都知道。
蓝旗主从队伍中走了出来,骑着一匹白马。他的父亲死在**中,他也差点死在那场**里,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死了的人更可怕,因为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
黑旗主跟在蓝旗主身后,一身黑色的皮袍,像是一团夜色从黑暗中剥离了出来。
白旗主依然是唯一的女人,但她身边跟着的护卫是所有旗主中最多的。那些护卫个个都是身长八尺的壮汉,身上挎着弯刀,腰间别着短铳,看人的眼神像是看猎物。
金旗主骑着一匹高大的黄骠马,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把倭刀。他身上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金**的丝绸袍子,袍子上绣满了龙纹,在这群粗犷的关外汉子中显得格外扎眼。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一件事——第一个进关的人,是不是他。
银旗主走在金旗主的后面,依然是那副眯着眼睛的笑容。他身边跟着一个矮小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看上去像个下人,但银旗主和他说的话,比对任何一位旗主说的都多。
铜旗主和铁旗主并肩而行,两人骑着两匹一模一样的黑马,穿着两套一模一样的铁甲,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面无表情。他们是连襟,也是盟友,在这个谁都不敢真正信任谁的八部联盟中,他们至少还有彼此可以信任。至于这份信任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八位旗主,八种颜色,八张面孔,八颗人心。
八颗人心下面,是八颗同样贪婪的**。
他们走过三千骑兵列成的甬道,走过那扇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城门,走过那道无数人死在那里、无数人想攻破却从未攻破的天下第一关。
平西伯站在城门内,一身戎装,佩剑悬腰,单膝跪下。
“末将恭迎八部大军入关。”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带他**面圣。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离他那么远,远得他连皇帝的脸都看不清。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皇帝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吴家的孩子,将来要替朕守住山海关。”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确实替皇帝守住了山海关。
可他要迎进关的,不是皇帝的援军,而是皇帝的掘墓人。
平西伯跪在地上,额头碰着冰冷的青石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没有人看到。
就算有人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因为从这一刻起,这天下,已经不是靠眼泪就能拯救的了。
八部大军入关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中原。
流寇首领在燕京的皇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酒洒了一地。
“平西伯!”流寇首领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我把你家人都放了!我把你父亲养得好好的!我把你老婆从燕京送到你身边去!你就这样报答我?!”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话。
殿外的太监们跪了一地,殿内的大臣们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一根根木头。
流寇首领在大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咯吱咯吱响。
“传令!”他忽然停下来,“召集所有兵马!朕要和平西伯决一死战!”
一个文官终于忍不住了,颤声说:“陛下,八部联军号称二十万,我**困马乏,又刚入燕京,立足未稳,此时**恐怕……”
“恐怕什么?!”流寇首领一把抓起龙案上的砚台,砸了过去。砚台擦着文官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大门上,碎成几瓣,墨汁溅了文官一身。
“朕从陕西打到山西,从山西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燕京,什么仗没打过?什么敌人没杀过?八旗算什么东西?一群关外的野人,也配和朕争天下?!”
没有人再说话了。
流寇首领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龙椅。他坐了这张椅子还不到一个月,椅子的木头还是新的,上面的金漆还没有干透。他伸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冰凉,光滑,像是一块还没来得及捂热的梦。
“传令。”这一次,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明日出兵,一片石。”
他没有想到,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平西伯的命运、八部的命运、整个天下的命运,都将在一场叫做“一片石”的战役中被彻底改写。
而他,将是第一个被写死的人。
燕京城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蹲在城墙根下,看着城中冒起的浓烟,喃喃自语。
“关门开了,狼进来了。”
旁边一个小乞丐听不懂他的话,仰着脸问他:“什么狼?”
老乞丐低下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不是狼,”老乞丐最后说,“是鬼。从关外来的饿鬼。看见什么吃什么,吃到什么抢什么,抢完了还要把骨头都敲碎了吸骨髓。”
小乞丐还是不懂,但老乞丐已经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那血丝的颜色,和城门上挂着的赤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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