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亲下葬前，我拆开她压箱底的嫁衣。
街坊骂了她一辈子：哑巴叶春棉，偷厂里的布给自己做嫁衣。
可我翻开嫁衣内衬，里面没有情话，只有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和黑结。
红线三针，蓝线七针，十二个短针——正好对应1983年7月14日，二车间红斜纹布十二匹。
我这才知道，那不是嫁衣。
是母亲用针缝下的账本。
指尖碰到最后一枚黑结，我回到了1983年的红星纺织厂。
年轻的母亲正被逼着认罪。
可那个年代，没有人会信一个哑女的话。
更没有人会信，一件嫁衣里，藏着整座工厂的罪证。
1
母亲下葬前，我第一次拆开了那件嫁衣。
红缎子旧得发暗，袖口磨白，领口还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渍。它被压在樟木箱最底下，外头裹着两层旧报纸，报纸年份是1983年，油墨早就脆了，我一碰，边角就碎成黑灰。
我原本只是想把它拿出来晒一晒。
母亲生前不爱提年轻时的事。别人问她嗓子怎么坏的，她就笑笑，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两下，意思是：过去了。
她不会说话。
我从**惯了她的安静。习惯她用手背试我额头温度，习惯她把“吃饭”写在我掌心，习惯她在我受委屈的时候，不骂人，也不讲道理，只给我缝一枚歪歪扭扭的小布花。
直到她走了，我才发现，我对她的前半生几乎一无所知。
嫁衣被我摊在床上。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红缎子上，像一块旧伤口。
我翻到内衬时，手停住了。
里面全是针脚。
密密麻麻，从领口到下摆，顺着布纹一行一行排下去。不是补丁，也不是花样。红线三针，蓝线七针，中间隔两寸打一个死结。再往下，黑线压住一排短针，短针旁又绕了半圈暗扣。
我皱着眉，用指甲拨开一处线结。
它太规整了。
规整得不像一个姑娘给自己做嫁衣，倒像有人在布上记东西。
我把嫁衣压在膝头，去翻母亲留下的旧铁盒。盒里有粮票、布票、几张已经发黄的工作证，还有一本薄薄的《红星纺织厂厂志》。
厂志最后夹着一张剪报。
标题是：红星纺织厂严肃处理偷盗集体财产事件。
下面的小字已经模糊，我凑近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