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股消毒水和眼泪混合的味道。PICU的门是乳白色的，严丝合缝，外面有一排蓝色的塑料椅，上面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像是好几天没洗。女人蜷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眉头却紧紧锁着，像在梦里也在忍受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
男人抬头看我，眼神里是那种被消耗到极致后的空洞。
“你是记者？”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是厨师。”
“厨师？”他愣了一下，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给我们做饭？”
“来问一个情况。”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番茄，就是他家的番茄——我在菜市场买的，一路上揣着它，它一直在低声说话。现在，在PICU的门外，它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是指针靠近了磁极，震颤得愈发急促。
“你们的孩子，出事之前，喜欢吃什么？”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女人在这时候醒了。她挣开眼睛，第一句话却是：“小宝醒了吗？”——像条件反射一样，问了三个月，每次醒来都问，每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
然后她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番茄。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被什么点燃了。
“小宝最爱吃番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惊人地清晰，“许建国的番茄，那个牌子的，叫‘建国有喜’。”
男人在旁边说：“他别的水果都不吃，就吃番茄。我们觉得他缺维生素，想让他吃苹果，他不干，就要番茄。”他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笑，“早知道就不给他吃了。”
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我手里的番茄。
“你为什么拿着它？”
我没回答，而是把番茄慢慢举高，举到她面前。
“你拿着，”我说，“别问我为什么，拿着就好。”
她犹疑地伸出手，从我掌心接过那颗番茄。
就在她的指尖碰触到番茄表皮的瞬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更深层的震颤，从番茄的核心波动到果皮表面，变成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女人的手猛地一抖，番茄差点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泪毫无征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