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死人------------------------------------------，路两边的房子就越老、越旧。村口那些好歹还是砖瓦房，到了村子中后部，很多房子已经是用黄泥和竹片糊的了，墙面上裂着大口子，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越靠近村子深处，那些房子门上的痕迹就越新。一种很规则的圆形印记，每个门上都有，位置高低不一，但形状完全一致。。，昨天夜里黎叔发给他那张照片上，爷爷坟头外面的泥地上，也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凑近看其中一扇木门上的那个印记。印记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有什么圆形的、极其沉重的东西从门上碾压过去，把木头表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面。“棺材板。”京雨轻声说。，不只是一个板子。它还会动，它在村里每家每户的门口都停过。“聪明……”那只手难得说了个短句，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赞许。，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一块棺材板，长着四条腿，后半夜在村子里一家一家地敲门。每到一户人家门口就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再往下一家去。最后去了祠堂。。，京雨停下来。，祠堂里面很暗，只有正对着门的那个天井投下来一方灰白色的光，光照在祠堂正中的地面上，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摆着供桌和牌位。，供桌倒了，牌位散了一地。，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没有盖。
京雨的视线从棺材移开，扫向祠堂的两侧。两侧的墙壁上原本挂着一些老旧的布幔和字画，现在都被扯了下来，胡乱堆在墙角。墙壁上露出的东西……。
符。
整面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贴满了黄纸画的符。
这间祠堂，被人从里到外封印了很多年。
京雨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落在棺材上。他往里走了一步。
那只手猛地扣紧了，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停，又走了第二步、第三步。
祠堂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京雨眯着眼睛，弯下腰，终于看清楚了棺材里面的情形。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手被绑在身体两侧，嘴巴上缠着胶带，眼睛闭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是黎叔。
京雨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棺材旁边，伸手去扯黎叔嘴上缠的胶带。胶带缠了好几层，缠得很紧，他抠了半天才抠起一个角，用力一撕。
黎叔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京雨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最后变成了一种京雨从未在黎叔脸上见过的表情。
“京雨——”黎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因为长时间被胶带封着而发白干裂，“你……你不该回来。”
“黎叔你别说话，我先把你弄出来。”京雨弯下腰去解绑着黎叔手腕的绳子。绳子是那种很粗的尼龙绳，系得很紧，他抠了两下指甲就劈了。
“听我说。”黎叔一把抓住京雨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被绑在棺材里的人应该有的。“****棺材板，不是什么邪门玩意儿。那是你爷爷自己留的后手。他四年前就知道会有人来刨他的坟，那棺材板是他专门找人做的，用的木料是——”
黎叔的话突然断了。
他的目光越过京雨的肩膀，看向祠堂门口的方向，整张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京雨下意识要转头。
“别回头！”黎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来回撞击。
京雨的脖子僵住了。
肩膀上的那只手热度不对，正在迅速升温。
绑在棺材里的黎叔忽然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京雨左肩上方大约两拳的位置。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京雨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肩膀上搭着的一只手”
“哈？”京雨脑门上扣了一个巨大的问号。随后反应了过来。“没事，黎叔，这是我请的保镖”
说完京雨朝拿着手的方向指了指。
“不要……脸。”那只手的温度降了下来。
黎叔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保……保镖？”
京雨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甚至侧了侧肩膀，像是在示意那只手配合一下。当然，那东西理都没理他。
黎叔的目光在京雨左肩上方来回扫了好几遍，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困惑。
“给面子的。”京雨随口胡诌，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解绳子。“黎叔你别看了，先出来再说。”
绳子终于松了。京雨把黎叔从棺材里拽出来，黎叔整个人都是软的，站都站不稳，全靠京雨架着。
“慢点慢点。”京雨把他扶到祠堂门框边上靠着，蹲下来看了看他脚踝上的勒痕。
黎叔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京雨，眼眶红了。“你爷爷走的那天，我在床前守着的。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三件事。第一，每年清明给他坟头添土，不要多添，就三锹。第二，你大学毕业之前，尽量不让你回村。第三——”
他顿了一下，声音哑了。
“第三，如果他坟被人动了，让我找你。”
京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找我？”
“说你长大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黎叔把手伸进衣领里，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你爷爷让我保管的。说等那天到了，把这把钥匙交给你。”
京雨接过钥匙，铜锈的粗糙感硌着掌心。钥匙不大，也就小拇指那么长，但分量不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开什么的？”
“不知道。”黎叔诚实得让人绝望。“你爷爷没说过。”
京雨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正准备再问点什么，身后那只手忽然开口了。
“有人……来了。”
声音不大，但京雨听得清清楚楚。黎叔明显也听见了，因为他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就没了。
“什么声音？”黎叔的声音压得极低。
“别问了，先走。”京雨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弯腰架起黎叔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黎叔腿还是软的，几乎是挂在京雨身上被拖着走。两人踉踉跄跄地出了祠堂的门，顺着祠堂侧面的小巷子往里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一个人。
京雨不敢回头，但他能听出来。脚步声有三种不同的节奏，一种很重很沉，像是穿着雨靴踩在水泥地上。一种很轻很快，像是光着脚在跑。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走一步，停两秒，再走一步。
京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左转。”那只手忽然说。
京雨想都没想，架着黎叔就往左边拐。巷子的尽头是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门虚掩着。京雨一脚踹开门，架着黎叔冲了进去。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柴火和农具。
“进屋。”那只手又说。
京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房子。三间砖瓦房，正屋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了正屋的门，把黎叔拖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黎叔被放在一张老式木椅上，整个人瘫着直喘，脸白得像纸。他的目光在京雨身上停了几秒，忽然定住了，直直地盯着京雨的左肩。
“那个……”黎叔的声音在发抖，“你肩膀上那个东西……它突然有影子了。”
京雨猛地把目光移向地面。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脚下的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没有铺砖的泥地上。
“我看不见。”京雨说。
“我能。”黎叔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一个……影子。”
京雨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黎叔，你先别管那个了，你告诉我，谁把你绑到棺材里的？”
黎叔眨了眨眼，像是从某种恍惚状态里被拉了回来。“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真的。”
“说。”
“昨天晚上，大概八九点钟，我在村委会整理你爷爷坟头的材料。方队长说要我写一份书面报告，我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写。写到一半，灯突然灭了。我以为跳闸了，就摸黑去找电闸。”
黎叔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然后我听到有人在笑。”
“什么样的笑？”
“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山谷里笑，又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笑。那个声音……它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我感觉它从我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那口棺材里了。”
黎叔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自己夹克的内兜。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黑色外壳，屏幕裂了一道缝。
“这个……我在棺材里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个。不是我的手机。”
京雨接过手机。翻盖打开，屏幕上显示有一段视频。他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很抖，像是在跑动中拍摄的。视频里是一个房间，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地方。镜头先是对着地面，然后猛地抬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青色中山装的老人，背对着镜头，站在一扇门前。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符，和京雨小时候在爷爷家门框上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老人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
镜头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拍摄者被什么吓到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画面变得模糊，但京雨还是看清楚了。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稀疏的眉毛和花白的胡茬——
那是****脸。
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他记忆里爷爷抱着三岁的他站在老屋门口拍那张全家福时的样子。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屏幕一黑，自动跳回了菜单界面。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翻盖，又播放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那个“爷爷”转过头来之前，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那扇木门上。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人形影子。
但是那个影子的头，转了。
比身体早了一秒。
京雨把手机合上，抬起头看着黎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黎叔，这视频你之前看过吗？”
“在棺材里的时候看了十几遍。”黎叔的声音很虚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
京雨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他没有还给黎叔，黎叔也没问他要。
“黎叔，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但在这之前我得把你安顿好。”京雨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地窖入口上。那种地窖在农村很常见，一般是用来储存红薯和萝卜的，入口方方正正，盖着一块厚木板。“那下面能待人不？”
“能。”黎叔也看了一眼那个地窖，“那下面干燥，有通风口，我以前在里面放过粮食。”
京雨走过去，掀开木板往下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但闻着没什么异味。他回头看着黎叔，想了三秒钟，又把脖子上的铜钱取了下来，蹲下身子，挂在了黎叔的脖子上。
铜钱一离身，黎叔整个人的表情就变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京雨能感觉到，屋子里忽然变得很挤。好像原本空荡荡的空间里突然涌进了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黎叔的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地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这东西能护你。”京雨站起来，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握在手心里。“他们要找的是我，不是我身边的东西。你躲在地窖里，别出声，别开灯，等天亮了再出来。如果天亮之前有人叫你，不管是谁，别应。”
“京雨——”
“别说了黎叔。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白回来了。”
黎叔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地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京雨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京雨看不懂的情绪。
“你爷爷要是知道我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送不了。”京雨打断了他，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说真话，“我这不是有保镖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地窖的木板盖上了。京雨从灶台后面找了一块旧布，把木板盖住，又在上面压了两块砖头和一个破搪瓷盆。
做完这些，京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坦白？”
沉默。
那只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松不紧。
“别装了。”京雨转过身，面对着那面空白的墙壁，虽然他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在哪个方位，但他就是觉得应该面朝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
“你根本不是怕麻烦。你有你自己的目的，那个目的跟我有关，也跟债权人有关，但你不想让债权人知道你在帮我。”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京雨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
然后那只手开口了。
“你比你爷爷聪明”。
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慢吞吞的老牛拉破车，变得流畅了很多。像是一个装了很久哑巴的人，终于摘掉了伪装。
京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那你现在打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那只手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那枚铜钱，为什么一直挂在脖子上，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吗？”
京雨想了想。“因为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看的。”
“对，也不完全对。”那只手的声音离他更近了，像是有个人正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但京雨面前空无一人。“你那枚铜钱，是你爷爷用你的血‘养’出来的。它认你，也只认你。活人看不见它，是因为活人的眼睛‘不够格’。死人看得见，是因为死人本来就不在活人的规则里。”
它停了一下。
“但黎叔能看见我的影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京雨的心跳加快了。“因为他……快死了？”
“不。”那只手说了一个字，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因为他已经死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从昨天夜里开始跟你对话的是什么东西。”
“方远山不是人。那个女店员不是人。你昨天晚上从出租屋出来之后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那只手顿了顿，像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都不是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京雨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反驳。他想说这不可能，黎叔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声那么清晰，手上的温度那么真实。那些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但是有一件事卡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刺一样扎着他。他从地窖入口往下看的时候，地窖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黎叔说他“能看见”。
正常人从亮处往暗处看，眼球需要时间适应。黎叔是秒适应，不是视觉没问题，是他的视觉本身就不正常。
“那黎叔是什么时候……”京雨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在你接到那个电话之前。”那只手说得不带一丝感情。“你接到黎叔电话的时候，他躺在棺材里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他。”
京雨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黎叔说坟被刨了，说棺材板没了，说周边没有脚印，说市局来人了，说方队长问了奇怪的问题。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如果是假的，那一定是个顶尖高手在幕后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