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宫的账本------------------------------------------，苏锦正在数屋顶的横梁。她数了三遍，一共是十七根，每根上面都有不同程度的虫蛀。最靠门那根最严重，漆皮全掉了，木头上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她想着，如果哪天这房子塌了，她得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娘娘，缝好了。”茯苓把本子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布头缝得很结实，针脚虽然不算太细，但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扎得很深。茯苓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紧张地问：“娘娘，行吗？行。”苏锦点点头，“比我预想的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在冷宫里待了两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是她从灶台底下翻出来的，烧了一半，一头黑乎乎的。她在地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用木棍的尖端在布面上画了一道。。，好奇地看着：“娘娘，您这是在写字吗？在记账。”苏锦头也不抬，“今天是入冷宫的第……”。她不知道这是第几天。原主的记忆像碎掉的镜子，只能捡起几片。“第几天了？”她问茯苓。：“娘娘是二月里进来的，现在是四月了。具体多少天，奴婢记不清了。”，在布面上写了一个“2”。代表二月。又画了一道杠，代表时间过去了。“以后每天，我们吃多少饭，喝多少水，用了什么东西，都记下来。”她说。：“记这些做什么？”
苏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她：“你知不知道，赵公公一个月从我们身上贪多少银子？”
茯苓摇头。她连自己的月钱是多少都算不清楚。
“我算给你看。”苏锦用木棍在地上划了几个数字。茯苓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但娘**表情很认真，她就跟着认真起来。
“按照宫里的定例，冷**妃每月该有五两银子的用度。”苏锦一边写一边说，“米粮若干，布匹若干，炭火若干。这些都是有数的。冷宫就我们两个人，加上赵公公和两个粗使宫女，总共五个人。但赵公公报上去的用度，肯定不止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茯苓：“他每个月报给内务府的数字，至少是二十两。”
茯苓瞪大了眼睛：“二十两！奴婢一个月的月钱才二两银子！”
“所以。”苏锦放下木棍，“赵公公不会让我们**，因为死了人就不好报账了。但他也不会让我们吃饱，吃饱了就有力气闹事。所以他给我们的饭，永远是冷的、少的、刚刚够活着。”
茯苓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这些人太坏了！”
苏锦看着她，微微一笑。“坏不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也问过原主无数次。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冷宫是死地，进来了就出不去。从来没有人从冷宫出去过，一个都没有。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冷宫进来就出不去了……”
“那我来做第一个。”
苏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茯苓看着她，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恐惧。那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不是疯狂的希望，也不是绝望的挣扎，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的信心。
她不知道娘娘从哪里来的这种信心，但她觉得自己也被传染了。
“娘娘，”她用力点头，“奴婢信您！”
苏锦笑了，拍了拍她的手。“现在，跟我说说这宫里的事。什么人都行，什么事都行。越详细越好。”
茯苓想了想，开始说她知道的那些事。
她说皇帝今年十九岁，**才三年，朝政大半由柳丞相把持。皇帝喜欢读书，喜欢下棋，不喜欢上朝，也不喜欢见大臣。太后信佛，每天都在佛堂里念经，很少过问宫务。淑妃柳如烟是柳丞相的女儿，入宫一年就从贵人升到了淑妃，最得宠，也最跋扈。她不喜欢别人穿红色，因为红色衬她的肤色。她不喜欢别人戴金钗，因为她的金钗是宫里最多的。她不喜欢的妃子，很快就会被打入冷宫或者“病逝”。
茯苓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苏锦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摄政王呢？”
茯苓的声音更低了。“摄政王萧玄夜，是先帝的幼弟，今年二十六岁。先帝驾崩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本来可以自己**，但他没有，他辅佐小皇帝**，自己去了边关。柳丞相最怕的就是他。他手里有兵，柳丞相不敢太放肆。听说下个月太后寿辰，摄政王会回京。”
苏锦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她以前在华尔街做对冲基金的时候，每天要处理的信息比这多一百倍。那些信息是数字、报表、K线图，是无数人的贪婪和恐惧。现在这些信息是权力、人情、利害关系，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游戏规则。
“茯苓，”她突然问，“你认不认识字？”
茯苓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奴婢……奴婢不识字。”
苏锦没有失望。在那个年代，宫女不识字是常态，识字反而是稀罕事。“没关系，以后我教你。”
茯苓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娘娘要教奴婢认字？”
“对。但现在不急。”苏锦从床上拿起那根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正”字。“你先记住这个字。正，公正的正。以后每天，赵公公送来什么，我们就记一笔。一笔就是一道杠，五道杠就是一个‘正’字。等我们记满了十个‘正’字，我就有办法了。”
茯苓不懂什么叫“办法”，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赵公公又来送饭了。
这次他连门都没进，只是在门外把食盒往地上一搁，喊了一嗓子：“吃饭了！”脚步声就远去了。茯苓把食盒端进来，打开一看，脸色更难看了——一碗冷饭，一盘发黄的青菜，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又是这些！”茯苓气得发抖，“昨天好歹还有咸菜，今天连咸菜都没了！”
苏锦没有说话。她让茯苓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拿起那碗汤，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汤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馊味。她把汤放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已经烂了，筷子一夹就碎，放进嘴里有一股酸味。她嚼了嚼，咽下去，面不改色。
茯苓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娘娘，这不能吃……”
“能吃饱就行。”苏锦放下筷子，“现在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等有了再说。”
她端起那碗冷饭，一口一口地吃。饭粒硬得像石子，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她想起以前在华尔街的时候，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但那一顿饭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厅，一道菜够她现在吃一个月。
她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都没剩。然后她放下碗，拿起那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道杠。
“第一天。”她说。
茯苓看着她，把眼泪擦干，也拿起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吃。
那天晚上，苏锦没有睡觉。她坐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那几块布头缝的本子翻来覆去地看。茯苓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她的呼吸很轻，偶尔在梦里翻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苏锦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到**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会。她端过盘子，洗过碗，在图书馆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她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在中餐馆打工攒下来的，三百二十美金，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最难的日子。现在她知道，更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她翻开本子的第一页，用木棍在布面上慢慢地写。她写的是数字，是冷宫每天的开销，是赵公公克扣的银两，是她需要攒多久才能攒够第一笔钱。
她算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放下木棍，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临死前看到的那道金色的光。她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但她知道，既然让她活下来了，她就不能白活。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细细的，脆脆的，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