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见，樱桃胡同------------------------------------------，是苏晚记忆里最快乐的一段光。，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散落，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豆子。村子最东头是姥姥家，三间砖瓦房，一个土院子，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垛，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老玉米。，什么都不习惯。——那些家伙天不亮就开始叫，此起彼伏的，像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演唱会。不习惯睡觉的床——硬邦邦的木板铺一层褥子，翻个身就咯吱咯吱响。不习惯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玩具……。，这个村子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很快忘记城市里的一切。。抓一把玉米粒撒出去，那些鸡就争先恐后地跑过来，低着头啄啊啄，有的抢到了得意洋洋地昂起脖子，有的没抢到就追着别的鸡满院子跑。苏晚蹲在旁边看得咯咯笑，笑声大得连隔壁家的狗都跟着叫起来。。荠菜、马齿苋、灰灰菜，每一种长得都不一样，吃起来也不一样。姥姥但每次带她去田埂上挖野菜，就会指着一棵草说“这个能吃”，指着另一棵说“这个不能吃，吃了要拉肚子”，指着第三棵说“这个**小时候最不爱吃，苦”。“**”两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我妈小时候也挖过野菜？”她问。“挖过。”姥姥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拨开一丛草，“她和你一样，扎着两个小辫子，提着个小篮子，跟着我在这些田埂上走。”，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棵草了。。，放进篮子里，跟在姥姥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城里来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跟他们不一样。有几个调皮的男孩故意跑到她面前，学她说话，用怪腔怪调的普通话喊她的名字。
苏晚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他们，然后说了一句：“你们说的方言，我听得懂。姥姥天天说，我早就学会了。”
说完，她用当地方言对他们说了一句：“你们再学我，我就让姥姥家的公鸡啄你们。”
那几个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啊，城里妹，学得还挺快！”
从那以后，苏晚就融入了村里的孩子群。
夏天去河里摸鱼，秋天去田里捉蚂蚱，冬天在结了冰的水洼上滑冰，春天满山遍野地跑着放风筝。她晒黑了一点，长高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村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天上的星星。
姥姥说，妈妈在天上。
可她从来没有找到过妈妈是哪一颗。
“姥姥，”有一天晚上她问，“你说妈妈在天上，那她能看到我吗？”
姥姥正在缝一件衣服，闻言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
“能。”姥姥说，“**天天看着你呢。”
“那她为什么不下来看我？”
姥姥的手又顿了一下。
“因为她下不来。”姥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天上和地上，隔得太远了。”
苏晚没有再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阳光的味道——姥姥每天都会把枕头拿出去晒，晒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没关系，”她闷闷地说，“那我在下面好好过，她在上面好好看。”
姥姥没有说话。
但苏晚听到了针线穿过布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节拍器，陪着她慢慢入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苏晚在青石桥村读完了小学，又读完了初中。
她成绩好，一直是年级第一。姥姥每次拿到她的成绩单，都要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以后笑得满脸褶子都展开了，逢人就说：“我们家晚晚，将来要考大学的！”
村里的邻居们也都替她高兴。
有人送鸡蛋，有人送青菜，有人送自家磨的豆腐。姥姥通通收下，然后回赠一篮刚从地里摘的瓜果。这种你来我往的朴素情谊，让苏晚觉得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晒过的棉被。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这些温暖填不满的。
比如关于爸爸。
苏怀远把苏晚送到青石桥村的那天，说“爸爸忙完就来接你”。
苏晚等了。
第一年，她没有等到，只等来爸爸的电话，说是他调动工作了，去了省城！最近太忙，不能去看她！让她听姥姥的话。苏晚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
她每次都想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想你了，很想很想”但话到嘴巴始终没有说出口！每次都是说：“爸爸，我这次**又考了第一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怀远说：“好，爸爸知道了。”
没有“真棒”，没有“爸爸为你骄傲”，没有“等爸爸忙完就去看你”。
苏晚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对面山坡上的野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来姥姥告诉她，在她来青石桥村的第二年，苏怀远再婚了。苏怀远没有跟苏晚提过这件事。
“**新娶的那个，肚子里有了。”姥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苏晚“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晚晚，”姥姥试探着问，“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不想。”苏晚的笔尖没有停。
“可是……”
“姥姥，”苏晚抬起头，笑了笑，“我在这儿挺好的。回去干嘛？那儿又不是我家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姥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个“妹妹”后来出生了，取名苏恬。
苏晚没有见过她，只收到过一张照片——那是苏怀远寄来的，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灿烂，苏怀远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新妻靠在他肩膀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苏晚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再也没有翻开过。
她没有怪爸爸。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怪谁。妈妈走了，爸爸要活下去，活下去就需要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温暖。这些道理她都懂，理智上全部理解，情感上……
高中，苏晚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学校。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姥姥哭了。她拿着那个大红色的信封，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信封上，把那个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洇得模糊了。
“晚晚，”姥姥哽咽着说，“**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苏晚没有哭。
她笑着抱了抱姥姥，说：“她在天上看着呢！肯定也知道了，替我高兴呢！”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念头是——
如果陆时寒知道，会不会说一句“考得不错”？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陆时寒了。
或者说，她把那个名字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在最底下，上面盖满了姥姥家的草木、学校的课本、每次**的成绩单。
可是压得再深，它还是在。
高中三年，苏晚住在学校宿舍。
她不是没有回过樱桃胡同——准确地说，她回过一次，在高一的第一个寒假。
那是期末**结束后，她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樱桃胡同的公交车。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她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站台下了车，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胡同。
樱桃胡同的牌坊还在，灰扑扑的，比她记忆里矮了一大截。
她站在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棵樱桃树还在。
长高了很多，枝繁叶茂的，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院子的大门是锁着的，门上落了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隔壁的院子——陆时寒家的院子，门倒是开着，里面停着一辆车，但没看到人。
苏晚站在胡同口，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燥和冰凉。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裹紧了一点。
她在那里站了五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敲门，没有问“陆时寒在不在”，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因为她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揭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
她不想揭。
她把手**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了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樱桃胡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