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靖国寺山脚下,晨雾还未散尽。
马车停下,奚梧在丫鬟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山道在面前蜿蜒而上。
因为她们来得早的缘故,山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凉凉的,吹动她的披风。
奚梧抬头,看着山顶的寺庙。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给那座寺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
“不知道今日能否抢到头香。”
一旁的袁嬷嬷笑着道:“王妃来得这般早,定能如愿的。”
奚梧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上去吧。”
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石阶上落了些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寺庙的山门朱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门前石阶上,几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有人来,双手合十行礼。
奚梧还了一礼,跨进山门。
大殿前的香鼎里还燃着昨日的残香,青烟袅袅,飘散在晨风里。殿里传来僧侣的早课声,梵唱悠悠,听得人心静。
除了这些,再无其他香客。
扶着奚梧的小丫鬟忍不住有些雀跃。
“我们是第一个呢!”
她说着,赶忙将带来的香点燃,双手捧着递过来。
“王妃!”
奚梧接过香,走到香鼎前。
她站在那里,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庄严的殿宇,看着从殿门里透出的佛光。
然后她虔诚地拜了拜。
随后将香**香鼎里。
青烟袅袅,随风飘散。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大殿走去。
殿里供着三世佛,金身庄严。
烛火摇曳,映得佛像的面容格外慈悲。
奚梧在**上跪下。
丫鬟和嬷嬷在殿外等着,没有进来。
殿里只有僧侣的祷告声。
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看着面前的佛像。
看了很久很久。
那佛像也看着她,慈悲安静。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为自己求什么。
没什么好求的。
她只求了两件事。
第一件,保佑她的孩子,来世有个好去处。去一个好人家,吃饱穿暖,被疼爱,被珍惜,平安长大。
第二件,保佑昭临。
保佑他放下一切,好好生活。
放下对她的恨,放下对她的怨,放下那些折磨了他这么多年的东西。忘了她,就像她从未出现过。然后找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女子,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安安稳稳的一生。
她祈求了很久。
久到僧侣的祷告声停了,久到殿里只剩下风吹动经幡的声音,久到她的膝盖都有些麻了。
她才睁开眼睛。
缓缓站起来。
她转身,打算离去。
迎面却遇见一位老僧。
老僧穿着灰色的僧袍,白眉垂落,面容清瘦,双眼却格外清亮。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奚梧双手合十,对着老僧一礼。
老僧还礼。
她打算离去。
可老僧却忽然开口。
“施主所求,定会如愿。”
奚梧一愣。
她停下脚步,看着老僧。
老僧的目光平静而慈悲,落在她脸上,像是能看进她心里。
她只是笑着道谢。
“多谢大师吉言。”
她又对着老僧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老僧看着她的背影。
“****。”
他轻轻念了一声。
“一切皆是定数。”
走出大殿,阳光已经出来了。
暖暖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奚梧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阳光,微微眯起眼睛。
“王妃,”一个丫鬟凑过来,“可要去别处看看?后山的银杏树,这个时节也是一景呢。”
奚梧轻轻摇头。
“不了,”她说,“我有些乏,想歇一歇。”
袁嬷嬷见她累了,立马吩咐另一个小丫鬟。
“去找个大师借个客院。”
小丫鬟点头。
“好,奴婢这就去。”
奚梧忽然出声道。
“借个偏僻些的院子,”她说,声音很轻,“一会儿香客多,怕是会吵。”
小丫鬟点头。
“好嘞!”
说完,转身就跑去找僧侣打听了。
小丫鬟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沙弥。
小沙弥看着十来岁的样子,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见人就笑。
他走到奚梧面前,双手合十一礼。
“女施主,请跟小僧来。”
奚梧点头。
“有劳小师傅。”
小沙弥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跟着他往后山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又走过一片竹林。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最后,到了一处僻静的客舍。
客舍不大,却很雅致。一圈矮矮的篱笆围着,院子里有一棵梅树,光秃秃的,还没有开花。几间小屋错落着,窗明几净。
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景色也很不错,站在院子里,能看见远处的山峦。
小沙弥笑着道:“女施主,就是这里了。这里少有人来,很是清净。”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顶。
“女施主若是不急,可以多逗留些时辰。那里——”他指着山顶的一处平台,“看日出日落都很美的。”
奚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山顶确实有个平台,视野开阔,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她笑着点头。
“多谢小师傅提点。”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小僧不打扰女施主歇息了。”
说完,转身就跑远了。
奚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唇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转头,看向跟着自己的丫鬟嬷嬷。
“不用你们伺候了,自去四处逛逛吧。”
说完,她没有理会几人,独自走进了房间。
身后,丫鬟嬷嬷们面面相觑。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最后还是袁嬷嬷发话。
“王妃这里不能没有人,”她压低声音,“要玩轮流去玩,要有两个人守在这儿。”
丫鬟们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于是两个年纪小些的丫鬟结伴去逛了,袁嬷嬷和另一个丫鬟留下来,守在院子里。
房间里很安静。
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一个**。矮几上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
奚梧在**上跪下。
她跪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小小佛像。
佛像不大,木雕的,眉眼却刻得很慈悲。香火熏得久了,佛像的颜色有些深,却更显得庄严。
然后,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鸩毒。
早就准备好的。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
很小,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尊小小的佛像。
“**。”
她低声道,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知道有没有来世。”
“如果有的话……”
她顿住了。
如果有的话,她想求什么?
求来世不再遇见他?
可她舍不得。
求来世还能遇见他?
她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那样折磨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她懦弱,不敢面对,选择逃避。
像个逃兵一样,跑了,跑了五年。
再回来,只是想见见他,看他过得好不好。
却不想,她当初的离开,会让他那么恨。
恨到毁了她的名声,将她绑在身边。
恨到用最恶毒的话羞辱她,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她有想过告诉他一切。
告诉他,当年她为什么离开。告诉他,她从来没有过别人。
可看到昀儿的时候,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孩子是无辜的。
当初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昀儿是他的骨肉——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告诉他一切,只会让他愈发不待见凌昀。
那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该在父亲的厌弃中长大。
他不该成为他们大人感情间的牺牲品。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
她不该再回来。
不该再出现在凌渊面前。
那样的话,他也不会被恨意折磨这么多年。
那样的话,他或许早就放下了。
早就忘了她。
早就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
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
“母亲做不到。”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痛苦一辈子。
也……支撑不下去了。
是的,她支撑不下去了。
她以为她能为当初的离开赎一辈子罪。
可仅仅只是三年,她便支撑不下去了。
她也是人。
心也会疼。
也会在听到他说她不配有孩子的时候,感到绝望。
那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她再也无法当做若无其事。
她好累。
真的好累。
累得不想再走下去了。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瓷瓶。
轻轻拔开瓶塞。
没有犹豫。
她仰头,尽数吞下。
药很苦。
可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落下泪来。
“孩子,母亲陪你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
倒在**上,倒在阳光里。
唇角溢出黑色的血。
身下的衣裙,有血迹慢慢蔓延开来。
刺目的红。
她缓缓闭上了眼。
可她的手,却始终放在小腹上。
不肯放手。
风吹过窗棂,轻轻作响。
佛前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里。
佛像静静看着这一切。
慈眉善目。
————
凌渊刚下朝回来,下意识就往奚梧的院子走去。
这已经成了习惯。
三年了,每次下朝回来,他都会先去她的院子。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冷冰冰的话,他也必须去看一眼。
好像不看,就不安心。
今日也是一样,他知道她出门了,可他还是想去她院子里坐一会。
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奚梧今早的不一样。
刚走到花园,迎面就遇上了杨轻絮。
她站在花丛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凌渊没有理会她,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杨轻絮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
“王爷。”
凌渊脚步未停。
她急急道:“昀儿今日学了新课,想要背给您听。”
凌渊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她。
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没有一丝温度。
杨轻絮被他这样看着,心里有些发慌。可她没躲,只是微微低着头,一副温婉的模样。
凌渊看了她一会才开口道:
“不要做多余的事。”
他的声音很冷:“若是不能像从前一样,你便去庄子上住。”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杨轻絮的脸色骤然变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像从前一样。
从前是哪样?
从前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不奢望他的目光。从前是她安分守己,从不妄想靠近他。
可凭什么?
奚梧就算出门了,他也要去她的院子。
她就在眼前,他却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可凌渊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然后毫无预兆地弯下腰去。
一只手死死地攥住胸口的衣襟。
杨轻絮一愣,随即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就要去扶。
“王爷,您怎么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他就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
杨轻絮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甚少见他这副模样。
他从来都是冷肃的,情绪从不外露。
仅有的几次情绪失控,都是因为奚梧。
她攥紧衣袖,指节捏得发白。
她以为,奚梧今日不在,她可以找昀儿当借口,与他多相处一些。
他却连看她一眼都多余。
哪怕奚梧不在,他也要去找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许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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