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审问------------------------------------------，破败多年，早已无人往来。沈霜临在三天前就已经将此处备好——桌上有伤药和绷带，墙角堆着干粮和一坛清水，甚至连替换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边。。她的每一步都有准备，每一个细节都被计算过。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复仇，这是一场策划了十年的战争。，沈霜临让顾长渊把他绑在柱上，又亲手检查了绳结的松紧。然后她从布包中取出银针，排开在膝上，开始一针一针往阎无命身上扎。。他见过审讯，甚至见过酷刑。但沈霜临的审法与他见过的都不一样——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一根接一根，沿着阎无命背部的经络排下去。银针入体不深，每一针都只入了三分，但阎无命的反应却越来越剧烈。他从昏迷中醒来，开始是闷哼，然后是低吼，最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人体有十二条正经，”沈霜临一边**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菜的做法，“每条经络上都有一个闸门穴，用银针封住，气血不能流通，百骸如被蚁噬。游方郎中教我这个法子的时候说，没有人能忍过第七针。”。阎无命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双鬼手在绳索中死命挣扎。“我说！我说！”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只是停下了动作，等他开口。“是顾霆——顾霆雇我杀你。”阎无命喘着粗气说。“我知道。说我不知道的。他听说有人在新娘名单上看到了沈姓，你虽然化名沈聆，但他不放心。他派我们来确认，如果真是沈家余孽，就地格杀。名单是谁透露给他的？”。沈霜临将第八根银针捻了捻。“是——是衙门里的文书！他安插在知府衙门的人！谁？”
“一个姓蔡的主簿！我只知道这些——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沈霜临点了点头。蔡主簿。她在知府衙门当丫鬟时见过那个人，矮胖身材，一双绿豆眼，看人时总像是在掂量你值多少钱。她当时就觉得此人品性不正，如今看来她的直觉没错。
“账簿。”她说。
阎无命脸色变了：“什么账簿？”
沈霜临开始扎第八针。阎无命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在！在我怀里！夹层！”
顾长渊上前，撕开阎无命的衣襟，在内衬的夹层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羊皮册。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就顿住了。
沈霜临侧目看了一眼。羊皮册上的字迹极小，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雇主、目标和价格。
顾长渊翻到第十页，不动了。
沈霜临没有看他。她继续问阎无命：“十年前，聆剑山庄灭门前后，顾霆还有没有雇过你？”
“没有！”阎无命答得很快，“那次不是我出的手——是军中的人，顾霆调的是边军的精锐。我们无形楼只负责事**理现场，确认没有活口。”
“你亲手检查的？”
“是……”
“那你检查到我了没有？”
阎无命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敢回答。
沈霜临将第九根银针捻进他的大椎穴。阎无命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哀嚎，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抽搐不止。十息之后，他彻底昏死过去。
沈霜临将银针一根根收回，用布包好。
“他还能再开口，”她说，“先留着他的命。”
然后她转向顾长渊。
他还站在原处，羊皮册摊开在手中，目光钉在那一页上。她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过羊皮册，低头看了一眼。
第十页。
承平十三年九月十三日。雇主：顾。目标：**。价格：——（注：顾霆私人委托，非楼中接单。事后支付黄金三百两。）
承平十三年九月十三日。
**。
顾长渊的母亲。
死亡日期是承平十三年九月十三日。聆剑山庄被灭，是九月十四日。
“***死的前一天，”沈霜临说，“顾霆已经和无形楼有过一笔交易。”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一直不敢确认的问题。
“他没有雇阎无命杀***，”沈霜临继续说，“但他雇了无形楼做别的事。清理现场、确认活口——这本账，他从十年前就开始记了。”
“我知道。”顾长渊的声音哑得像从砂石里碾出来的。
沈霜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泪没有落下来。他握着羊皮册的手在发抖，那是极力压抑某种情绪时的生理反应。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的某种东西。
那是十年前的少年终于确认了凶手是谁之后的——崩塌。
“你还想替他求情吗？”她问。
“不。”顾长渊合上羊皮册，抬头时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某种冰冷的决绝。“不用替我求情。我会亲手帮你杀他。”
沈霜临看了他很久。
外面的夜风穿过破窗的缝隙，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灭。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悠长，像谁在用刀尖划着夜空。
“我不要你帮我杀他，”她说，“我要你带我去见他。然后你站到一边。”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血债。”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硬，像淬过火的剑刃，“你站到一边。你不欠我的——你当年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欠你自己的。你欠***一个交代。”
顾长渊怔怔地看着她。他本以为她会恨他，会想让他亲手弑父以表立场，会让他用父亲的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她没有。她把他的责任剥开，扔还给他——你欠的是你自己。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更锋利。
也更慈悲。
“好。”他说。
沈霜临点了点头，走向外间。
“你的伤，”顾长渊叫住她，“脖子上的。”
沈霜临停住脚步，抬手摸了摸颈侧那三道血痕。阎无命的爪风留下的，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她方才在审阎无命时，那些血已经滴到了嫁衣的领口上。嫁衣太红，不仔细看看不出血迹。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桌上，”她头也不回地说，“伤药和绷带。会用吗？”顾长渊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伤药和绷带，然后走到她身后。
沈霜临没有回头。她感觉到他的脚步在离她一臂的距离停住了，然后是一段沉默。那沉默里有犹豫，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转过来。”他说。
沈霜临顿了一下，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那是京城官宦人家常用的熏香，和他少年时的味道不一样了。从前他身上是聆剑山庄后山竹林的清气，混着练剑后的薄汗，她曾经觉得那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现在不是了。
顾长渊将伤药倒在指尖，抬手靠近她的脖颈。他的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的肩膀绷紧了。那是一种本能的戒备，十年逃亡在她的身体里刻下了太多条件反射。
“疼吗？”他问。
“不疼。”她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顾长渊没有再说话。他用指尖将药膏均匀地抹在那三道血痕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阎无命的爪风留下的伤痕不深，但很长，从耳根一路划到锁骨。再深半分就会割破颈脉。
他的手很稳。上药的动作不带一丝多余，和她记忆中那个笨手笨脚的少年判若两人。十年，他在御前做侍卫，刀头舔血的日子大概也没少过。
“你变了很多。”他忽然说。
“你也是。”
“我指的是——”他用绷带绕过她的脖颈，轻轻缠了一圈，“你以前不会留活口。”
沈霜临没有立刻回答。他说的是事实。十二岁的沈霜临练剑时连竹剑都不肯留情，每次比试都把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记得有一次被打狠了，他委屈地说你就不能让让我吗，她说战场上没人会让你。那时候她只是个被母亲宠大的山庄小姐，所有关于杀伐的认知都来自书本和演武场。她说得出狠话，做不出狠事。
现在不一样了。
“死人不会说话，”她说，“活人才有用。阎无命知道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所以你不杀他，不是因为心软。”
“心软？”沈霜临终于抬眼看他，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你以为我能活到现在，靠的是心软？”
顾长渊没有接话。他将绷带打好结，手收回来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锁骨。那一下极轻极快，但沈霜临察觉到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阎无命天亮之前会醒，”她说，“我们需要在他醒来之前离开这里。他的人马虽然被我伤了，但无形楼不止他一个。他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回楼里，会有更多人追来。”
“去哪？”
“安全的地方。”
顾长渊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她还不信任他。她需要他带她**城、过关卡、走到顾霆面前，但她不会把自己的藏身之处轻易告诉他。这是十年逃亡教会她的生存本能——永远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他没有追问。
“今晚先歇着吧，”沈霜临说，“你睡外间，我睡里面。阎无命绑在柴房，他的穴道还需要再走一遍。”
“你不怕我趁你睡着动手？”顾长渊问出这句话时，自己也说不清是在试探还是在自嘲。
沈霜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聆剑山庄，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她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头，用那双丹凤眼打量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看起来不像坏人。”那时候她是这么说的。
而现在她说——
“你可以试试。”
她转身进了里间，将门虚掩。顾长渊站在外间，看着那扇门，想起方才她仰头让他上药的样子。她脖颈上缠着白绷带，衬得那身大红嫁衣愈发刺目。她的面容在烛火下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冰冷。但她的脉搏他摸到了——在他指尖触到她颈侧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比正常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