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与雪------------------------------------------，冬。，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层，连池中锦鲤都不知躲到了何处。整座皇城被皑皑白雪覆盖，红墙黄瓦在素白之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被泼上了一层白矾，艳丽之下藏着说不清的荒凉。，殿内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膝盖下垫着的是她入宫那年蜀地进贡的织金毯，彼时萧衍说这毯子配她的肤色，命人裁了一块铺在东宫她的寝殿里。后来他**，这块毯子也跟着搬进了承安殿。，等死。“拟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心口上。“太子承乾，谋逆犯上，罪不可赦，即日废为庶人，圈禁北苑，非诏不得出入。其母妃柳氏，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褫夺封号，赐白绫。”，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染着蔻丹——昨日刚染的，用的是凤仙花汁，她的贴身宫女采薇摘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记得采薇染指甲时还笑着说：“娘娘这双手真好看，奴婢染过这么多人的指甲，就数娘**最好看。”。？。
承安殿比她记忆中更加恢弘。九根金丝楠木巨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每根柱上盘着五爪金龙，龙目镶嵌黑曜石，烛火映照下仿佛活物。殿顶的藻井绘着百鸟朝凤，金箔贴就的凤凰展开双翼，俯瞰着殿中渺小如蝼蚁的人们。
而在这座大殿的最高处，那个人端坐在龙椅之上。
永安帝萧衍，年三十四岁，春秋鼎盛，大权独揽。他穿着玄色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川龙纹，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下半张脸——薄唇紧抿，下颌如刀削，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柳惜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是太子。她也不是弃妃，是柳家待选的女儿。那年的杏花开得极好，他在杏花树下转身，对她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把自己的一生都搭了进去。
“柳氏，你还有何话说？”
太监念完了旨意，龙椅上的男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惜音忽然想笑。
有何话说？
她有多少话想说，可他说过让她说吗？入东宫十年，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满心疮痍的妇人，她有无数个夜晚想跟他说说话，可他总有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宠幸不完的妃嫔。
她等了他十年，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道赐死的圣旨。
“臣妾只问一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龙椅上的男人微微抬起下巴，冕旒后的眼睛看向她。
“你问。”
柳惜音抬起头，直视那双她爱了十年、恨了十年、到最后也看不透的眼睛。
“陛下可曾……真心待过我？”
大殿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那十二串白玉珠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柳惜音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分辨。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送柳娘娘上路。”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也许真心过，也许没有。但那都不重要了。在江山社稷面前，在帝王权术面前，一个女人的真心算得了什么？比太液池的浮萍还轻，比承安殿的灰尘还贱。
太监捧着白绫走上前来。
柳惜音没有挣扎。她甚至没有闭眼。
白绫套上脖颈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殿外纷飞的大雪，看见了漫天素白之中一点刺目的红——是梅花。承安殿外种了一株红梅，是她入宫那年亲手移栽的。萧衍说红梅配她的名字，惜音，惜音，惜的是梅花的清音，惜的是她这个人。
后来那株梅花年年开，年年落，开得再盛，也不过是承安殿外一处可有可无的景致。
就像她这个人。
白绫收紧。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影变得模糊，那些金碧辉煌的梁柱、那些面目模糊的宫人、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都像被水浸透的画一样，慢慢洇开，慢慢消失。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母妃——母妃——”
是承乾。
她的孩子。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那个蹒跚学步时总要她抱的小东西，那个读书识字后第一个会写的字是“母”的孩子。
她才二十六岁，承乾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被废为庶人，圈禁北苑。
北苑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城最偏僻的角落，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潮得像蒸笼。那里的墙比别处高三尺，窗比别处小一半，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在那种地方过一辈子。
柳惜音想喊，想叫，想说“不要——求求你——承乾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都是我——你要杀就杀我——放过他——”
可她的喉咙被白绫勒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
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过她的脑海——
若能重来，她绝不再踏进那座皇城一步。
若能重来，她绝不再爱上那个男人。
若能重来，她一定要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痛不欲生。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