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囚鸾!  |  作者:忙忙碌碌的云亦云  |  更新:2026-05-11
惊蛰------------------------------------------,三月初九。,春雷乍动。。,不是闪电,是意识深处某种剧烈的震荡,像是有人在她灵魂最深处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一波一波地扩散,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出来。。,帐角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丝线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帐子有些旧了,边角的流苏微微打结,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皂角的清香。,一动不动。,无数的记忆碎片在其中翻涌——白绫、大雪、承乾的哭声、萧衍冰冷的眼睛、承安殿高耸的穹顶、那块织金毯上她跪出的凹痕……这些画面疯狂地旋转、交织、碰撞,搅得她头痛欲裂。“小姐?小姐您醒了?”,眉眼弯弯,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翠屏还没有被萧衍的侧妃找借口打发走,翠屏还活着,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端着一盆热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小姐您可算醒了!”翠屏把铜盆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伸手探她的额头,“您烧了两天两夜,夫人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大少爷请了三回大夫,昨儿个夜里又烧起来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翠屏的手很暖,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贴在她额头上像一团小小的火。
柳惜音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上辈子,翠屏被赶出东宫的那天,跪在宫门口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地喊“小姐——小姐——”而她站在宫墙内,连出去送一送都不能。因为太子妃说“你如今是良娣了,要有良娣的体统”,体统二字压下来,压得她连最后一点人情味都不敢留。
后来她听说翠屏嫁了城南一个屠户,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翠屏这个人。
可现在,翠屏就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笑着的,暖和的。
“翠屏。”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哎,奴婢在呢。”翠屏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小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大夫说您这风寒入体得厉害,得好好养几日才行。对了,厨房温着粥呢,奴婢去端——”
“别走。”柳惜音一把抓住翠屏的手腕。
翠屏被她的力道吓了一跳:“小姐?”
柳惜音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指尖圆润,指甲上干干净净,没有蔻丹,没有凤甲,没有任何入宫的痕迹。
这是十五岁的手。
她重生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她浑身一颤,紧接着又像一团烈火从心底烧起,烧得她血液沸腾。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她体内冲撞,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翠屏慌了:“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烧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柳惜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翠屏,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翠屏不明所以,搬了个绣墩坐到床边。
柳惜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今日是何年何月?”
翠屏眨眨眼:“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九啊。”
永安十七年。
不是永宁,是永安。
永安是先帝的年号,永安十七年时,当今皇帝……不,****还不是萧衍,是萧衍的父亲永安帝。萧衍还是太子,监国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她自己,今年十五岁,还没有参加选秀,还没有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城,还没有遇见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男人。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柳惜音缓缓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上辈子,她是在永安十七年的七月入的东宫。六月的选秀,她被选中,七月便抬进了东宫的大门。那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一天,也是她一生中最愚蠢的一天。她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殊不知那根高枝上挂着的,是一把刀。
距离选秀,还有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
她有三个月的时间来改变一切。
“小姐,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再躺会儿?”翠屏担忧地看着她。
“不用。”柳惜音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翠屏,我娘在哪里?”
“夫人在前头正厅呢,大少爷也在。好像是……好像是大伯父来了。”翠屏压低声音,“奴婢听了一耳朵,说什么选秀的事,具体的没敢多听。”
选秀。
柳惜音的瞳孔微微一缩。
上辈子选秀的事,是大伯父柳让之在背后推动的。柳让之是柳家长房长子,官居从二品,在朝中经营多年,一心想把柳家的女儿送进太子府,好攀上东宫这条大船。
她的父亲柳让,虽然是礼部侍郎,但在这件事上不过是大哥的应声虫。
上辈子她没有选择的**,甚至没有被征求意见的**。大伯父和父亲定下的事,她一个闺阁女子只有听从的份。
这辈子不一样了。
“翠屏,替我梳洗。”柳惜音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脚踏上,地砖的凉意透过脚底传来,让她更加清醒,“我要去前厅。”
翠屏啊了一声:“小姐您还病着——”
“我说了,我没事。”
柳惜音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柳叶眉,杏核眼,鼻梁秀挺,唇色因生病而略显苍白。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却又觉得陌生。十五岁的她,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
上辈子,她在这张白纸上画满了萧衍的影子。
这辈子,她要亲手把那些影子全部擦掉。
半个时辰后,柳惜音出现在前厅门口。
她换了一身鹅**的褙子,乌发梳成简单的垂云髻,鬓边簪了一朵绢纱做成的海棠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而从容。
厅中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她的父亲柳让,四十出头,面容清隽,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雅士。但柳惜音知道,父亲骨子里是个极其功利的人,只是藏得深,藏得好。
客位上是她的大伯父柳让之,比父亲大五岁,身形魁梧,方面大耳,一看就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穿着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像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猫。
母亲沈氏坐在一旁,神色淡淡,手里捧着一盏茶,不抬头也不说话。
柳惜音进门的那一刻,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惜音?”柳让皱了皱眉,“你病还没好,怎么跑出来了?回去躺着。”
柳惜音没有退回去。她走到厅中央,先向父亲行了礼,又向大伯父行了礼,最后转向母亲,微微颔首。
“女儿听说大伯父来了,特意来请安。”她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但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柳让之打量了她几眼,笑着点头:“惜音长成大姑娘了。二哥,你这个女儿出落得越发好了。”
柳让谦逊地摆摆手:“大哥过奖。”
柳让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惜音来得正好,我和你父亲正在说选秀的事。今年六月,宫里要大选,各府三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儿都要参选。你今年十五,正好在选列。大伯父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到时候你只管去,剩下的有大伯父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柳惜音垂下眼帘。
上辈子,大伯父也是这样说的。她当时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红着脸应了,回去后翻来覆去好几夜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我”。
这辈子,她只想冷笑。
“大伯父的好意,惜音心领了。”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惜音不想参选。”
厅中瞬间安静。
柳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水洒了几滴在袍子上,他浑然不觉。
柳让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幅画被泼了水,慢慢洇开、变形。
沈氏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眼底有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说什么?”柳让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
“女儿说,不想参选。”柳惜音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
“胡闹!”柳让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选秀是**大典,岂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你大伯父费了多少心思替你安排,你倒好,一句不想参选就完了?”
柳让之抬手制止了弟弟,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热络了:“惜音啊,你是不是对选秀有什么误会?大伯父跟你说,太子殿下年少有为,监国理政深得圣心,日后继承大统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若能入了东宫,那就是天大的福分——”
“大伯父。”柳惜音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惜音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身边如今已有太子妃和两位良娣,东宫后院虽然看着平静,但太子妃出身英国公府,两位良娣一个是太傅孙女、一个是尚书之女,哪一个不是根基深厚?惜音若进去,以柳家的门第,最多得个良娣的位份。上头有太子妃压着,旁边有两位良娣争宠,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大伯父口中的‘天大的福分’,惜音消受不起。”
这番话说完,厅中再次陷入寂静。
柳让之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着柳惜音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而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把东宫后院的局势分析得如此透彻?太子妃的出身、两位良娣的**、柳家门第的局限——这些事连柳让之自己都要费些功夫才能理清,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姑娘,从哪儿知道的?
柳让之的目光闪了闪,转向柳让:“二哥,惜音这孩子……平时都读些什么书?”
柳让也是一脸意外,皱眉道:“她小时候跟着先生读过几年书,后来就不读了,整日学些女红针黹……”
“是女儿自己读的。”柳惜音接话,“女儿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朝堂之事、后宫之局,书中自有记载。”
柳让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书里不会有这么详尽的信息。这个侄女,不简单。
“惜音,”柳让之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但底下的强硬一分没少,“你说得有道理,东宫后院确实不是那么好待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柳家的女儿参选,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柳家的事。你祖父当年官至二品,如今你大伯父和你父亲都在朝为官,柳家看似风光,实则根基不稳。若能攀上东宫这棵大树,柳家往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就有了保障。你身为柳家的女儿,难道不该为家族尽一份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翻译过来就是:柳家需要你去联姻,你没得选。
上辈子,柳惜音听到这话,心里涌起的是“家族责任感”,觉得自己确实应该为家族做点什么。于是她乖乖地去了,乖乖地入了东宫,乖乖地当了十年的棋子。
这辈子,她只想说一个字:呸。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一个恭敬的姿态,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天真的语气说:“大伯父说得是,惜音明白家族的难处。只是惜音听说,祖父当年也是因为不愿掺和朝堂之事才致仕归隐的。祖父他老人家一生高风亮节,最不喜的就是****。惜音虽然不才,但也想效仿祖父,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捅进了柳让之的心窝子。
柳老太爷是柳让之的父亲,也是整个柳家最大的心病。老太爷当年官至吏部侍郎,在潜邸做了十年属官,本该前途无量,却因为不愿参与党争而主动致仕,从此隐居城外,连儿孙的面都不肯多见。这件事在柳家是一个禁忌话题,提起来就让柳让之脸上无光。
柳让之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你祖父是祖父,你是你。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清清白白’不‘清清白白’的,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柳惜音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大伯父:“那大伯父的意思是,女儿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厅中又安静了。
柳惜音看着大伯父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母亲低垂的眼帘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上辈子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十五年,以为这里是她最安全的避风港。直到入了宫她才明白,这座宅子和那座皇城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牢笼,只不过一个镀了金,一个刷了漆。
她需要帮手。
一个人对抗整个家族,她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女儿明白了。”柳惜音垂首行礼,“女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前厅,脚步平稳,背影笔直。
沈氏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茶水淌了出来,烫了她的手指,她没有感觉到。
柳让之和柳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柳惜音走出前厅,穿过回廊,走到后花园的池塘边,终于停下了脚步。
四月的风拂过水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青草的腥味。池塘里的锦鲤聚在岸边,以为有人来喂食,张着嘴一张一合。
她站在池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年轻的脸。
十五岁的柳惜音,面容姣好,眼神清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可这朵花里面,住着一个二十六岁的灵魂,住着一个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十年、最后被自己最爱的人赐死的灵魂。
“我不会再回去了。”她对着水中的倒影说,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那座皇城,那个男人,我不会再让他们碰我一根手指头。”
水中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惜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通透。
上辈子,她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家族的安排、太子的青睐、皇帝的宠爱——她以为这些都是命运的馈赠,却不知道每一份馈赠背后都标着价码。
这辈子,她要自己做主。
哪怕与全天下为敌。
“小姐——小姐——”
翠屏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您病还没好,怎么能站在风口上?快披上,仔细又着凉了。”
柳惜音任由翠屏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感受着披风上传来的暖意,忽然问了一句:“翠屏,如果有一天,我说要带你离开长安,你愿不愿意?”
翠屏愣了一下:“离开长安?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江南,蜀地,岭南,随便哪里。只要离开这里。”
翠屏看着自家小姐认真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小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从来没有在小姐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翠屏最终说,“奴婢是小姐的人,一辈子都是。”
柳惜音眼眶一热,伸手握住了翠屏的手。
翠屏的手还是那么暖。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走。”
当天夜里,柳惜音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
她在写一份名单。
上辈子,她在深宫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事。那些人和事,在当时看来不过是日常琐碎,但放在重生的视角下,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变成无价的情报。
谁在什么时候升了官,谁在什么时候被贬了职,谁和谁是**,谁和谁有不共戴天之仇,哪一年闹了旱灾,哪一年发了洪水,哪一年北边的**南下犯边,哪一年南边的土司**——
她把能记住的全部写下来。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水干了又蘸,蘸了又干,她的手腕写得酸痛,但她没有停。
因为这些都是她的武器。
上辈子她手无寸铁地走进那座皇城,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被人抛弃,最后被人像一条狗一样勒死。
这辈子,她要带足了武器再上场。
写到后半夜,她的笔忽然停住了。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萧衍。
她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那个名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跳动。
柳惜音提起笔,在“萧衍”二字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她又画了一个。
又画了一个。
直到那个名字被墨迹完全覆盖,再也看不清为止。
她把纸折好,收进枕下的暗格里,然后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水红色的帐顶,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柳惜音,你重活一世,不是为了重蹈覆辙。
你是来报仇的。
窗外,春雷又响了。
惊蛰已过,万物复苏。
而她心中那座死了十年的火山,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