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曹门赵氏，寿终正寝，**廿三年腊月。”第二页、第三页，都是类似的照片。死人的照片。拍的是丧礼，灵堂、棺材、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的子孙。

宋知意翻了几页就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相册。这是外婆的工作记录。外婆生前是桥头镇一带最后一代“白事知宾”。白事知宾这个职业现在几乎绝迹了，当年在皖南一带却很有讲究，红白喜事都需要知宾来主持礼仪。红事叫“红知”，负责婚嫁；白事叫“白知”，负责丧葬。外婆是专做白事的，方圆几十里的人家办丧事，都要请她去司仪。她会扎纸活、写祭文、定入殓的时辰方位，到后来更是能替主家操办从咽气到下葬的**流程。

这本相册是她大半辈子的工作档案。她每参加一场丧事，都会请照相馆的人来拍几张照片，洗出来贴在相册里，下面注明时间地点和亡者姓名。宋知意一页一页翻过去，从**拍到***，从黑白拍到彩色，从对襟褂子拍到中山装。亡者的面孔千篇一律地闭着眼，活人的表情则各有不同——有的哀恸欲绝，有的麻木空洞，有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相册翻到中间的时候，照片的拍摄地点开始出现宋知意熟悉的场景——天井、石缸、堂屋。那是外婆开始在自家老宅里接活了。本地习俗里有一种很特殊的丧事叫“假丧”，是为夭折的幼童办的。幼童不能进祖坟，不能设灵堂，只能在家里偷偷地办一个简单仪式，由白事知宾烧一套小衣裳、摆一碗倒头饭，向阴差通报这个孩子已经死了。这种仪式不能声张，所以只能在外婆自己家里做。

相册里有好几张“假丧”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大小不一，有的被大人抱在怀里，有的独自坐在天井的小板凳上，脚边都摆着一碗倒头饭。

宋知意的目光在这些照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她觉得这些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哭泣，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像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正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翻到相册的后半部分，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里的人，是她自己。

照片是彩色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