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讨命，我快没了但江湖你等着

三十五两------------------------------------------。卖得还挺便宜。三十五两。“老东西，你去年还当过五十两。”楚千机蹲在吉祥赌坊的墙角，看着被两个壮汉架着的莫老龟，“今年怎么跌了。”，露出豁了仨的黄牙：“今年行情不好嘛。等为师手气回来——你手气回来过吗。明天一定。”，转头看向赌桌上首坐着的年轻人。柳云飞，清源城少城主，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笑起来像偷了鸡的黄鼠狼。手里转着两颗骰子，把一张按了手印的**契抖得哗哗响。“楚千机，从今天起你是柳家的人了。柳少爷，”楚千机拿小指掏了掏耳朵，弹出一坨耳屎，“你花三十五两买个哭丧的，这买卖你亏。我这人还有个毛病——命硬。小时候从房顶摔下来，脖子歪了三天自己正回去了。我师父说我贱骨头，不锤不成器。你买我回去，谁锤谁还不一定。”，走到楚千机面前，拿扇子挑起他下巴。“本少爷不要你哭丧。本少爷要你跪着。”。莫老龟把头扭开了。“跪不跪。不太想跪。”楚千机想了想，“柳少爷，我娘怀我八个月的时候被人围在落凤坡上杀了十七刀，她都没跪。我跪了，怕她托梦骂我。”。“**？你有娘？全清源城谁不知道你是莫老龟从乱葬岗捡的野种。野种也有娘。我娘叫苏晚。”楚千机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颗放久了的硬糖，“我没见过她，但我师父说她挨了十七刀，背靠着崖壁一直没倒。不是武功多高，是怕倒了压着我。我随她——挨打不躲，天生的。”然后他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丝，抬头看着柳云飞，“柳少爷，你爹当年也在落凤坡吧。我娘那十七刀，有没有一刀姓柳。”。他盯着楚千机看了两息，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掌嘴。掌到他提不了他娘为止。”。一下，两下，三下。楚千机跪在地上，脸被打得偏过去又弹回来。嘴角裂了，血流进嘴里，咸的。但他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在心里默默计数。五下的时候左脸肿了。八下的时候右眼开始模糊。十下。然后他感觉到了——胸腔正中心有个东西醒了。不是疼。疼是外面的，那个东西在里面。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冰水里，滋啦一声。一股热流从小腹窜上来，顺着肋骨往四肢蹿。被打肿的左脸在发烫，不是肿痛的热，是伤口自己在缩。血还在流，但嘴角那道口子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合。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小到大，每次挨打都有这种感觉。小时候偷王屠户家的猪下水被打断一根肋骨，师父拿布条给他缠了三圈，第二天早上一摸，骨缝没了。七岁被隔壁街混混用砖头开了瓢，血流了满脸，睡一觉起来疤都没留。九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坐地上嚎了一刻钟，站起来走回家了。他问过师父这是咋回事。莫老龟拿烟袋杆敲他脑袋，说你小子是块贱骨头，老天爷拿锤子伺候你。他信了。后来不信了，但也懒得问。反正死不了，想那么多干嘛。
“停。”柳云飞抬了抬手。家丁收手。柳云飞蹲下来看着楚千机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他明明记得刚才那一巴掌把楚千机嘴角打裂了，血顺着下巴淌得挺吓人。现在那道口子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才过了多久。
“你这脸——”
“从小就这样。”楚千机舔了舔嘴角，冲他咧嘴，“柳少爷你不知道？我师父说这叫贱骨头。打不坏。你爹没跟你提过？当年落凤坡上那十七刀砍在我娘身上，我娘全挨了。我挨几巴掌算个屁。”他挣扎着站起来，腿抖了两下又站稳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所以柳少爷你最好今天打死我。打不死，改天我去柳府哭丧。哭谁不一定。”
柳云飞盯着他，那张肿了半边脸还在笑。不是强撑的，是真的在笑——眼角的褶子里没有怕，没有恨，只有一种屠户掂量猪肉时才有的认真。这种笑让人心里发毛。柳云飞又退了一步，发现自己在退，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疯子。给本少爷跪到天亮。少一刻，明天把你师父的手剁下来抵债。”说完转身走了。
赌坊大堂空下来。楚千机一个人跪在财神爷面前，脸肿得像个猪头。他舔了舔嘴角，伤口已经完全收口了，只剩一道粉色的疤。他把手伸到后背摸了摸后腰——刚才挨的那几下，后背磕在桌腿上磕出一大块淤青，现在淤青消了八成，按上去只有一点酸胀。他感觉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正在慢慢冷却，像打了一天的铁，天黑收工，炉子里的火暗下去，但余温还在，整个胸腔暖烘烘的，困得他只想就地躺倒睡觉。
这时候莫老龟从后门摸进来。老头弓着腰像只偷油的耗子，摸到楚千机身边蹲下，把自己那根熄了火的烟袋杆掏出来塞在他嘴里。“好徒弟，叼着。疼的时候*两口。”
“我不抽烟。你知道我不抽烟。”
“不抽烟也叼着。咬着舌头更疼。”
楚千机把烟袋杆叼了一阵，忽然问：“我娘是不是因为这个死的。”
莫老龟的手停在半空。楚千机把烟袋杆从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那道今早被家丁指甲划破的小口子已经没了，只剩一条肉眼几乎看不出的白线。“我从小挨打就好得快。别人断骨头养三个月，我睡一觉。别人被内力震伤要躺半个月，我吐两口血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劈柴。这不是贱骨头对不对。”他抬起头看着莫老龟，“我娘挨了十七刀，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伤口会自己缩回去。但她挨了十七刀。十七刀。缩不回去了。”
莫老龟没说话。他把烟袋杆插回自己腰里，过了很久才开口。“**怀你的时候，被六宗三堂围在落凤坡。她没跑。跑了你保不住。她把自己身上所有内力都压进你身上，把你裹成了铁疙瘩。自己一点没留。所以你生下来就是扛揍的——**用命给你煅了层铁皮。但**自己……”他说到一半停了，后面的话像唾沫一样咽了回去，站起来转过身，“反正**没学会你这一套。她要是有你一半不要脸，当年也不至于死在落凤坡。”
楚千机低下头，拿拇指**手心里那道白线，搓了很久。他知道什么东西在替他挨打。不是贱骨头，是娘。十八年前落凤坡上那十七刀，每一刀都砍在她身上，她把自己榨干了换来他这副打不坏的破身板。她扛了八个月，扛到他生下来，扛到血流干。然后把一个烫手的包袱塞给一个老光棍，自己去断后。他从来没见过她，但他身体里装着她的命。这副挨打就自己长好的破身板，是她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老东西。”他低声说。
“嗯。”
“我娘笑起来啥样。”
莫老龟背对着他，肩膀抽了一下。老头拿袖子擦了把脸，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有两颗虎牙。你随她。”说完从后门走了。烟袋杆还插在他腰上，走了半截烟袋杆掉了，他没捡。人就那么撞进夜风里，一瘸一拐的，像条瘸腿的老狗。
楚千机跪在财神爷面前，低头看着地上自己滴的血。血迹已经干了，蚂蚁绕开走。他忽然咧开嘴，拿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虎牙。原来这也随她。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赌坊后门溜了。膝盖肿得跟借来的似的，他一瘸一拐地回到棺材铺，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莫老龟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这老东西从来不叠被子。烟袋杆端端正正搁在枕头上。人走了。
楚千机在空床边站了一会儿。拿起烟袋杆叼进嘴里。没点。他不会抽烟。桌上搁着一个破包袱，打开，一本泛黄的账本，封面歪歪扭扭写着“欠债还钱”。第一页——烈阳宗宗主陈烈阳，永和十九年落凤坡围剿参与人。欠债：一条命。债主：苏晚。旁边夹了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
“千机，为师这辈子没干过正经事。捡着你算一件。账本上的名字是**当年一个一个记的。她临死前说不要报仇只要活。为师憋了十八年越想越憋屈。**不说那是她菩萨心肠。为师不是菩萨。为师是个老光棍。老光棍不怕报应。你看着办。”
楚千机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又翻了两页账本。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笔债。他合上账本，把棺材铺的门锁了，在门板上贴了张纸：“老板跑了有事烧纸”。从后院牵出那匹瘸腿骡子，把师父的烟袋杆别在腰间，骑上去。
骡子打了个响鼻。
“你也觉得太快了是吧。咱俩搭档，你负责走，我负责收。收到分你一半。”骡子甩甩耳朵，慢悠悠往南走。往南，收债。先从最远的收。
出城二十里，官道。楚千机正骑在骡子上翻账本，一边翻一边念叨：“烈阳宗、连云堡、铸剑城——这都什么破名儿，听着就没钱。”
骡子停了。楚千机抬头，道旁树后闪出七八个人影。领头的刀疤脸他认得——柳云飞的贴身护卫，歪着脖子看他，像在看一只刚从阴沟里爬上来的猫。
“楚千机。柳少爷说了，你咽了他的**契，又当众提**落凤坡的事，今晚必须少条腿。”
楚千机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从骡背上爬下来。一边爬一边在心里改了主意——欠条上最远的那个先不急。柳老城主欠的那一刀，就在清源城。离得最近，先收。他站到路中间开始数对面的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把刀。柳云飞挺看得起我。”回头看了一眼骡子，“你说是不是。”骡子甩甩尾巴。
刀疤脸一刀劈来。楚千机侧身让过，脚下被石头绊了个趔趄，差点摔进水沟。第二刀从身后斜劈过来，他伏身想躲没躲利索，背上被刀尖划了一道，棉袍裂开，血渗出来。第三刀。**刀。刀光在夕阳下一闪一闪。他连躲带滚，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没还手。他感觉到了——体内那个东西在动，每次刀刃擦过皮肉，胸腔中心那块烧红的铁就往四肢冲一次。疼是真疼，但疼完之后浑身松快，像有人把他骨头缝里的锈敲掉了。
他正半跪在歪脖子树下喘气，忽然发现刀疤脸的刀停在半空没落下来。那几个手下也在往后退。楚千机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小臂那道刀口正在往回收，血还没干透伤疤就开始结痂了。肩膀那一刀也是，棉袍裂口里的肉在跳，不是痉挛，是愈合。他抬头，冲刀疤脸咧嘴一笑。
“怎么不砍了。继续，别停。你们停了我还得自己再敲两下，自己敲多疼啊。”
“***是不是人。”刀疤脸的声音在抖。
“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楚千机弓着腰，抹了一把后腰上新添的刀口——正在合拢，指尖按上去只摸到一道逐渐硬起来的血痂。他把这口刀口渗出的残血在裤子上蹭干净，重新站直，拔出腰间烟袋杆叼进嘴里。身后那匹瘸腿骡子低头啃了口草，连耳朵都没立起来。“我跟你们说实话。我从小挨打就这样——越挨越结实。我师父说这叫贱骨头。不锤不成器。所以你们爱砍砍，砍完了帮我带个话。”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下来，指着刀疤脸的鼻子，语气忽然轻得不像刚被砍了好几刀的人，“回去跟柳少爷说。我叫楚千机。柳老城主当年在落凤坡围杀过一个叫苏晚的女人，那就是我娘。你们少爷刚才在赌坊问我，烂命一条有什么出息。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这条烂命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我娘值。所以她的账，我一笔一笔收。柳家是头一笔还清后，我就走。还不清——改天我去柳府哭丧，哭谁不一定。”
刀疤脸退了一步。他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越挨刀越精神、伤口还在往外飙血就开始自己往回长的。这人不是不要命。是命不要他。他把刀插回鞘，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
“疯子。”
“对喽。回去告诉柳少爷——他那三十五两，这买卖得加钱。”
骡子甩甩尾巴，慢悠悠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楚千机忽然扯开嗓子唱起了哭丧调。“人生在世哎——不如一头驴哎——”歌声歪歪扭扭地飘在官道上。刀疤脸站在原地，刀还举着，人已经忘了要追。一个小喽啰凑过来，捂着被撞歪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还、还追不追。”刀疤脸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追个屁。这人脑子有病。你跟他说你欠他一条腿，他跟你说你爹欠他娘一条命。你说一条腿换一条命划不划算。不划算。走。”
入夜。破庙。楚千机靠着掉了半个脑袋的泥菩萨啃干饼。骡子拴在香案腿上。他把身上的伤口挨个摸了一遍。左小臂那道已经剩一条粉疤，后背那几道结了痂，只有后腰那一刀还有点渗血，但也就一丁点。他撕了块衣角蘸着口水擦了擦，又从怀里摸出账本，凑着月光翻开支在膝盖上。开篇两个字，不是“烈阳宗”——柳老城主的名字就记在扉页上，墨洇得厉害，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他盯着这名字看了一阵，拿手指从地上蘸了点渗血的残迹，在这行字的备注旁边画了一道叉。今天先讨了个口信。本金改天收。然后他翻到烈阳宗那页，指着第一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开始读。
“陈、烈、阳。烈阳宗宗主。欠我娘一条命。”
读完合上账本，把烟袋杆插在香炉里当香敬了敬。他仰起头看着菩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半张残破的泥塑嘴角。十八年前的某个晚上，她大概也是这么笑着。
“娘。你儿子别的不行，就是扛揍。你拿命换我这条烂命，我不会替你丢人。你把十七刀存我身上，我挨了多少就讨多少。利息另算。”
他打了个哈欠，靠着菩萨闭上眼睛。背上几道新结的痂硌在泥塑上，**的，他没挪。庙外夜风刮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楚千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别哭了。等我死了再哭，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