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沈------------------------------------------。骡子慢，他也慢。反正快死的人了，急什么。，他在路边破**里撞见一个人。准确地说，是那个人在等他。**里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豁口的瓦罐，咕嘟咕嘟煮着不知什么东西。火堆边坐着个中年文士，青衫洗得发白，右臂袖管空空荡荡，被**口灌进来的风卷起又落下。他正用左手往瓦罐里撒盐，动作很慢，一粒一粒地捻，像在数米下锅。，把骡子缰绳往肩上一搭。“有人？有。”中年文士没抬头。“路过，借个火。火是现成的。坐。”。他靠在洞口，拿烟袋杆敲了敲窑壁。“你谁。过路的。过路的在破**里煮汤？过路的不能煮汤？能。”楚千机把烟袋杆叼进嘴里，没点，“但我这人运气一向不好。每回碰上过路的，不是杀手就是讨债的。你哪种。”。火光把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四十出头，鬓角白了一半，嘴角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那双眼睛灰扑扑的，像两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他看着楚千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都不是。那你是来干嘛的。等你。”，指了指自己。“等我？你认识我？”
“不认识。”中年文士说，“但我认识**。”
**里安静了一瞬。瓦罐里的汤溢出来，浇在火上，滋啦一声。楚千机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把烟袋杆往腰里一别，走进**，在火堆对面蹲下。不是信了他——是想看看这人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娘叫啥。”
“苏晚。”
“我娘长啥样。”
“两颗虎牙。”
“我娘啥时候死的。”
“十八年前。”
“死在哪儿。”
“落凤坡。”
楚千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杆从腰间又***叼进嘴里，往后靠了靠，翘起一条腿搁在膝盖上，拿眼斜他。“行，你答得挺利索。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柳云飞的人？他老子当年也在落凤坡。你是来套话的？还是来补刀的？”
中年文士把盐罐搁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那东西被布包着，打开——一杆断成两截的毛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我叫沈鹤。苏府的西席。**让我教你认字。晚了十八年。”
楚千机低头看着那杆断笔，又抬头看看沈鹤。“教书先生？”
“以前是。”
“手呢。”
“被烈阳宗的狗咬了。”
“烈阳宗哪条狗。”
“刘牧州。”沈鹤把断笔放回布包，慢慢裹好，“十八年前，他带人抄了苏府。我挡了一下没挡住。他砍了我右手，说你是拿笔的，断了手比杀了你难受。”
楚千机把烟袋杆从嘴里***，指着他。“你说你是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去烈阳宗。莫老龟告诉你的？”
“我没见过莫老龟。”
“那你等了我多久。”
“十八年。”
楚千机笑了一声。不是信了——是觉得这人撒谎还挺下本。“十八年。你在这破**里等了十八年？”
“不是这个**。”沈鹤说，“清源城、落雁渡、青石镇。你在哪儿，我等在哪儿。你师父不让我露头。说小蝉还没到站起来的时候。若他永远站不起来，就让他跪着活。昨天你从柳云飞手里站起来，我就知道你站起来了。从清源城赶过来，四十里，比你先到。”
楚千机不笑了。他盯着沈鹤的眼睛——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求他信任的急切。就是陈述，像在报账目。
“你看着我长大。”楚千机说。
“看，没敢认。”
“为啥。”
“**说，别让这孩子知道他是苏晚的儿子。知道了要被人杀的。”沈鹤把布包收进怀里，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攥着那杆断笔。“我守了十八年，只护住一个秘密。她的儿子还活着。”
楚千机低下头，拿拇指**烟袋杆上的烟锅。搓了一阵，忽然抬头。“你说你是我**教书先生。你教我娘啥。”
“认字。读史。写文章。”
“那行。我问你——我娘当年为啥不跑。”
沈鹤沉默了很久。久到瓦罐里的汤都快熬干了，火苗矮下去，**里暗了三分。他伸手把瓦罐从火上端下来，搁在脚边。“跑了。跑了三次。第一次从肃王府跑出来，去找你爹。第二次被人告密，抓回去，打断了两条腿。第三次是你满月那天，她把最后一点内力给了我，把我送下烈阳宗，自己去落凤坡。”他把瓦罐往前一推，“她跑不是因为怕死。是想活着看你长大。跑了三次没跑掉，**次索性不跑了。她说，老沈，别管我。我说那你儿子呢。她说——你去清源城，找莫老龟。替我看看他。我就看看。碰都不许碰，怕留下江湖的痕迹。”
楚千机看着那罐凉了的汤，没动。片刻之后他伸手把瓦罐端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寡淡无味。他把瓦罐搁回地上，抹了抹嘴。“行。你说你是教书先生，证明一下。”
沈鹤看着他。
“我现在要去烈阳宗收债。”楚千机掏出账本，翻到第一页，手指点着陈烈阳的名字，把账本转过去对着沈鹤，“烈阳宗欠我娘一条命。这个陈烈阳，你去过他家没。”
“去过。烈阳宗有一处后山密道，直通内院柴房。”
“你怎么知道。”
“因为烈阳宗当年欠的不止**一条命。欠我一条腿、一条胳膊、一个主子。我守了十八年，密道还在。”沈鹤说，“柴房旁边是伙房。伙房有一坛菜油、一缸烈酒。陈烈阳怕冷，内院常年生火盆。”
楚千机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把账本合上往怀里一揣，咧嘴笑了。“你刚才说你是个教书先生。没错吧。”
“没错。”
“教书先生怎么知道人家内院放几个火盆？你教的是书还是**放火？”
沈鹤没说话。他把空袖管往腰间掖了掖，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张脸在月色下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十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教书先生是十八年前。十八年够一个拿笔的学会很多东西。比如怎么用左手拿剑，怎么画内院地图，怎么算火盆和菜油的距离——”
“以及怎么在**里煮汤等一个不认识的疯子等十八年。”楚千机接过话头，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走到洞口解开骡子缰绳，翻身骑上去。“你这书教得挺偏门。上来。”
沈鹤走到骡子边上，看着他伸下来的手。“你不怀疑我了？”
“怀疑。”楚千机把手往前递了递，“但你说了这么多，只有一句真话。”
“哪句。”
“我娘让你别管她，你肯定没听。你要听了，不会在这儿煮汤。”楚千机拽他上骡背。“坐稳了。你这样的伤残人士我只免费驮一回。”
沈鹤侧身坐在骡背上，空袖管被夜风卷起。骡子甩甩耳朵，慢悠悠往南走。走出去半里地，楚千机忽然回头。
“老沈。”
“嗯。”
“你刚才说的密道，出口在哪儿。”
“后山歪脖子松底下。”
“歪脖子松？烈阳宗种了两排歪脖子松。”
“西边第三棵。”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腿断之后，从那棵松树底下爬出来的。”
楚千机没再问了。他把烟袋杆叼回嘴里，仰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很亮，路很清楚。骡子甩甩尾巴，蹄声哒哒地响在冻硬的官道上。身后破**越来越远，只剩洞口那棵酸枣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像有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