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递了生辰八字。媒婆回来说，苏老头嫌他家穷，不答应。陆青家是佃户，没田没地，帮东家收租子。“租子收得再利索，也不是他自己的”——媒婆说这是苏老头的原话。他想了几天，决定自己上门。还没动身，就听说苏老头把小荷许给了湖那边一户姓朱的人家，彩礼已经收了。那朱家儿子是个药罐子，常年病恹恹的，比小荷大十来岁，娶她是为了冲喜。小荷又哭又闹就是不愿意，被她爹关在屋里不让出门。陆青连夜往鄱阳湖赶，赶到渡口时，花轿和接亲队伍已经上了船。
朱家迎亲的船是条大船，船头悬着红绸扎的绣球，唢呐吹得震天响。小荷在轿子里不停地哭。他来不及靠前，被朱家几个家丁拦在渡口外头，只好沿着湖岸跑。船往湖心走，越走越远，唢呐声被风吹得忽大忽小。那天雾很大，接亲的船眼看就要消失在灰白色的雾色里。他在忽隐忽现的唢呐声中，听见里头夹着一声极尖极细的喊叫——不是惨叫，是有人把嗓子喊破了，破到只剩下半口气。然后他看见一个红影从船尾翻了下去。红盖头在半空里飘了一下，被风卷走，落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撕碎的花。
唢呐停了。船上乱成一团。朱家的人在喊救人，船夫在喊竹篙，苏老头在渡口跺着脚哭。没有人跳下去。没人敢跳——湖水太深，底下太冷。
陆青跳了。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记得水冷得扎骨头，冷到后来不冷了，只是麻。等他把她从水里托上来时，她已经没气了。嫁衣吃足了水，很沉很沉，沉得拽不动，托不起。她的脸很白，很安静，跟芦苇丛里听他念书时一个样。他把红盖头揣进怀里，把她抱上岸，放在渡口边那块洗衣的青石板上。苏老头跪在旁边哭，说闺女你怎么这么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她不傻，她只是不想嫁给那个药罐子，她只是想等他来。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把怀里那张湿透的八字帖掏出来，搁在青石板边，起身走了。
他没有走远。他在湖这边搭了间草棚，住下了。

第三章 刻舟师之命
头几年他不刻舟。他就住在湖边，隔三差五在湖上漂，想碰见小荷。可是快六年了，一回也没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