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起吃个饭？------------------------------------------，午后的困倦像一层薄纱罩住了整间餐厅。，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后厨偶尔传来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催人欲睡。，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酸酸甜甜的。。是…有人宠着的感觉。，想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林念把它们一件件收拾掉，最后，餐巾纸盒摆在正中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就那么随意地放在角落里，刀刃上还沾着半干的柠檬汁渍。林念伸手去拿，想把它洗干净放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小念！六号桌要结账！”。林念的手猛地一抖，刀刃划过她左手的食指指腹。，一颗一颗地汇聚，很快就凝成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手指往下淌。
疼倒不怎么疼。林念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把刀放下，用右手捏住受伤的食指，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落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附近没人，大厅里的服务员都在忙自己的事。
她不想被人看到，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更不想成为别人注意的焦点。她咬着下唇，走到吧台边，拉开吧台下面的抽屉翻了翻——计算器、牙签、菜单，就是没有创可贴。
血还在流。
“别动。”
一个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林念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周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正站在吧台外面看着她。他的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片葱花和水渍，眉头微微皱着。
“手伸出来我看看。”
林念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摇了摇头：“没…没事，就划了一下。”
“都滴血了还没事。”周宇绕过吧台走进来，声音不算温柔，但也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他弯下腰，从吧台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小急救箱——林念完全不知道那里还有个急救箱。
“手指给我。”
林念犹豫了两秒，终于慢慢把左手伸了出来。
周宇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切菜留下的。林念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细，细得他几乎不敢用力。
“伤口不深。”周宇把她的手翻转过来，凑近看了看。指尖上有一道大约一厘米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汹涌了。
他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先给你消毒，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过伤口边缘。林念的手指尖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
“疼吗？”
“不…不疼。”
她撒谎了。碘伏接触伤口的时候确实有点蛰。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周宇正握着她的手腕，拇指稳稳地按在她的掌心里，他的体温正顺着那一小块接触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
周宇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把创可贴撕开，仔细地缠在她的食指上，顺着指尖的弧度一圈一圈地裹紧，最后在侧边压平粘牢。
“好了。这两天尽量别沾水，洗碗的活让别人干。”
林念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肉色的创可贴，小声说了句谢谢。她试着把手抽回来，但周宇还没松手。
他翻过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她手掌的几处地方。
“手上怎么这么多伤痕？”
林念的手抽了回来，两只手都藏到身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刘海垂下来的头发把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她不说话，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周宇也就没再追问。他把急救箱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摸了摸林念的头。
“以后小心一些。我去结账，你在这休息吧。”
他说完就走了。
林念站在原地，感受着被**过的头顶羞涩的低下头笑了笑。
她用右手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指尖下面传来棉布柔软的触感。
心跳还是很快。
……
下午的班次在六点半结束。
服务员们陆续换下工服打卡离开，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念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蹲在员工储物柜前换鞋，动作很慢，因为左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系鞋带的时候有点不利索。
好不容易系好了一只，正要系另一只，眼前的光线突然被一道影子挡住了。
她抬起头。
周宇站在她面前，已经换了便装——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条卡其色的休闲裤。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打包盒。
“饿不饿？”
林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诚实地点了点头。员工餐是中午吃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五个多小时，确实有些饿了。
“我就知道。”周宇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赵叔说冰箱里剩了块里脊肉再放就不新鲜了，让我做了。一个人吃不完，一起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念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很轻的“好”。
他们坐在大厅靠窗的那个卡座里。就是林念中午坐的那个位置。桌子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的光。
周宇打开打包盒。一盒是米饭，另一盒是一份糖醋里脊。里脊肉切得大小均匀，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又用番茄酱和白糖调了汁，翻炒得每一块都裹满了亮晶晶的红色酱汁。配菜是几朵焯过水的西兰花，翠绿翠绿的，在红色的里脊旁边显得格外清爽。
“条件有限，将就着吃。”周宇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又推过来一瓶矿泉水，“喝吗？”
林念接过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夹了一块里脊，咬了一小口。
面衣还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的肉很嫩，汁水被锁得很好，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了两下，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
周宇看了她一眼，脸又红了，赶忙埋头吃自己的。
两个人的筷子在打包盒和嘴巴之间来来回回，沉默中带着一种奇怪的默契。窗外的阳光正慢慢变成橘**，把他们投在桌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调的出风口轻轻摆动着，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那个…”
林念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中午的番茄炒蛋…很好吃。”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第一次的时候她说完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这一次倒是好一点，至少没有把头低得那么厉害。
周宇停下筷子，侧过头看她。
“你平时都吃那么少？”
林念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缩，那只贴着创可贴的食指微微蜷起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筷子放下了。
“我……不太饿。”
周宇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搁在桌面上，细细的，白白的，食指上缠着创可贴，其他几根手指的指节微微凸起，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中午炒菜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他夹了一块里脊，筷子转了个方向，用没咬过的那头送到她面前。
“再吃一块，这块瘦的。”
林念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肉，整个人僵住了。
那块里脊悬在半空中，筷子稳稳地夹着，酱汁正沿着肉的边缘缓缓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周宇的手很稳，完全没有抖。
林念的脸飞速地红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太礼貌，又往前倾了一点。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自己来”，但话还没出口，嘴已经张开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周宇把里脊送到她嘴边。她的嘴唇碰到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往后一缩。
周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块里脊尴尬地夹在筷子上，不知道该往前还是收回来。他的耳朵也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粉，而是实打实的红色，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
“……你自己吃。”
他咳了几下，把筷子收了回来。把那块里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呆滞地盯着桌子上的打包盒，好像那盒糖醋里脊突然变成了什么值得深度研究的艺术品。
林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工服的裤子。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这算不算间接接吻...两人同时想到。
“咳。”周宇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把打包盒收走，“吃完了就走吧，我送你。”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林念也站了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拒绝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这边下班都这个点了，你走回去得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吧？”
“那就更得送了。”
周宇把打包盒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电动车钥匙，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反正顺路。”
他没问她住哪儿，也没说顺的到底是哪条路，今天不顺路他也要变成顺路。
林念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
她看着周宇站在门口的背影。他正背对着她，手里攥着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拎起自己的帆布袋，想了想，跟了上去。
电动车穿行在周六傍晚的城市里。
夏天十八点半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有些昏暗起来，道路旁的树影投在马路上，像一幅不断流动的水墨画。
**的风裹着青草和尾气的味道从耳边掠过，不冷不热，刚刚好。
周宇骑得不快，比平时慢很多。一方面是因为后座多了个人，另一方面是因为林念坐得很局促，他加速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坐稳。然后她就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揪着一点点，不敢抓太多，也不敢松手。
“你可以抓我衣服，别拽那么一点，不安全。”
林念没说话，只是把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点，从两根手指变成四根，但依然只捏着短袖的边角。
周宇低头看了一眼她揪在自己腰侧的指尖，那只贴着创可贴的食指格外显眼。
“往哪走？”
“前面……左拐。”
电动车拐进一条窄窄的街道。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变矮，从繁华的商业街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空调外机锈迹斑斑地挂在墙上，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再往前骑了十分钟，路变得更窄了。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
高楼大厦被远远甩在身后，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旧房，楼与楼之间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电线在头顶交错成网，晾晒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墙面上贴满了租房广告，有些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迹。
“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
周宇在巷口停下电动车。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楼——四层高，外墙没有任何装饰，灰色的水泥墙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楼道口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链条锁，生了半截锈。
“你住这儿？”
林念从后座上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点了点头。
周宇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把电动车停好，锁上，然后从车筐里拎出一个袋子——那个装着另一份打包盒的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手多装了一份。
“刚才忘记给你了，这份本来是中午做的，没动过。”他把袋子递过去，“晚上饿了，热一下吃，别吃凉的。”
林念接过袋子，低头看着里面的一次性打包盒，抿了抿嘴唇。
“……你做了多少份？”
“闲着也是闲着。”周宇没说数字，把手**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上去吧。”
林念拎着袋子站在楼门口，低着头，刘海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站了几秒钟，然后像是积攒了巨大的勇气一样，抬起了头。
刘海分开了一点，露出那双眼睛。
“我叫林念。思念的念。”
周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配她。安安静静的，像有人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落了片羽毛。
“周宇。宇宙的宇。”
林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稍纵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我上去了，拜...拜拜。”她说完，转身推开楼道的铁门，走进了昏暗的门洞。
周宇站在原地，脸颊微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
“拜拜”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林念上楼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过了一会儿，四楼左手边的窗户亮起了灯，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的传音效果——楼上传来的说话声顺着楼梯井往下传，被墙壁反射得有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不是买的，是同事多做的…”
停顿了一会儿。
“…不苦、不累，妈，你别操心这些…”
“…药吃了吗？”
“…那就好。我这个月的工资过两天就发，发了工资就去买…”
周宇站在楼门口，手里握着电动车钥匙，他听得出那是林念的声音。
叹了口气。周宇没有继续听下去，骑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车轮缓缓转动，驶出了这条被电线和水洼填满的小巷。
他没有立刻加速，只是慢慢地骑着。路过巷口那家药店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药盒，有个穿着白大褂的阿姨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周宇收回目光，拧了一把油门。
电动车在夕阳里加速，风灌满了他的T恤。他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好像要把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甩在身后。
但那些声音已经嵌进了他脑海里的某个角落，他觉得那个女孩好坚强。
他骑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做的那两道菜。
番茄炒蛋——白糖加得有点多，偏甜了。
糖醋里脊——番茄酱的比例可以再调整一下，老抽放多了，颜色有点深。
他的意思是说，忘了加微信。
他想着这几道菜，想着明天周日还有一天班，想着冰箱里还剩的食材，想着那个叫林念的女孩。
红灯变绿。
周宇拧动把手，电动车驶入车流，尾灯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烁了两下，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
在那栋灰色水泥楼四楼的窗户后面，林念把打包盒放进已经掉了漆的小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个创可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然后，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医院的缴费单，整整齐齐地叠着。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然后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瓶和温水杯。
杯子里没水了。
她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新的，放在母亲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那条灰色的小巷。
路面空荡荡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
感觉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