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朋友------------------------------------------，厨房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陈师傅还是在灶台前吼来吼去，洗碗阿姨还是在偷刷手机，蒸箱里的白色水汽还是准时在十点半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今天这间弥漫着油烟味的厨房里，少了点什么。，把葱白码进塑料筐里，葱叶拢成一堆扔进垃圾桶。手指上那股辛辣的味道他已经习惯了，洗两遍肥皂水就淡了。，他路过出餐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瘦瘦的身影正弯着腰擦桌子。刘海垂下来，遮住她的脸，动作轻轻的、慢慢的。和昨天一样，也一直一样。，把葱递给陈师傅。“陈哥，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了。”，抬起眼皮看他：“啥？明天开学了。”周宇说，“大三了，课排得满，周末不一定能来。”，然后“哦”了一声，把葱扔进油锅里。滋啦一声，葱香四溢。“行吧，你小子手脚麻利，走了可惜。”陈师傅拿炒勺敲了敲锅沿，没再多说什么。后厨的人来来去去，他见得多了。兼职的学生就像换季的葱，一茬接一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手里握着围裙的系带，目光自然而然又飘向了出餐口。，低着头记菜单，声音小得客人得往前倾着身子才听得清。然后她转身往后厨走，走到一半突然踉跄了一下——被一张没推进去的椅子绊的——她站稳后先左右看了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确认没人看之后才继续走。
周宇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架子上。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他想了想，决定做点什么。
……
中午饭点结束之后，周宇又跟赵叔打了招呼。
他在冰箱里翻了翻，找到半只三黄鸡、几朵干香菇、一小块姜。
干香菇用温水泡发，姜切片，鸡块冷水下锅焯掉血沫，捞出来冲干净。
然后他把所有东西一起放进小砂锅里，加水没过食材，撒了几颗枸杞，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炖。
炖汤这件事急不得。他在旁边守着，偶尔揭开盖子撇一下浮沫，白色的蒸汽扑到脸上，暖烘烘的。
……
下午，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鸡汤混合着香菇的香气从厨房飘到了大厅。
陈师傅路过的时候吸了吸鼻子：“嚯，你小子炖汤有一手啊。”
周宇笑了笑，没说话。
三点多的时候，汤炖好了。他加了小半勺盐，搅了搅，尝了一口——鲜。他把鸡肉单独捞出来撕成小块，放在米饭旁边，鸡汤单独盛了一碗，端着走出了厨房。
林念正坐在那个角落里，面前的员工餐又是凉的。
他把托盘放在她面前。一碗米饭、一碗鸡汤、一碟撕好的鸡腿肉。
“今天最后一天了。”他说。
林念抬起头，刘海分开，露出那双眼睛。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茫然，然后是某种她说不太清的东西，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最后……一天？”
“嗯，明天开学。”周宇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递过去，“所以我偷偷地冰箱里剩的鸡炖了，反正明天不来了。”
林念局促的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汤。
“不…不要偷东西好不好。我有钱，可以买。”
周宇看着对方惊慌的表情笑了笑，“逗你的，真傻。”
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几颗枸杞点缀其间，香菇的味道飘上来，温润又厚实。
周宇端起碗，小心地吹了吹，递给了林念。
“尝尝。”
林念有些害羞又有些因为刚刚的**生气，但她还是接过鸡汤尝了一口。
“好喝吗？”周宇问。
林念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我才不傻。”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这四个字说得很认真。
周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了。
“反应这么慢啊？”
林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吃起了饭。
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筷子夹起一块肉，要在碗边轻轻抖两下沥掉汤汁，然后稳稳地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去夹下一块。
“我也是最后一天。”
林念突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中。
周宇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兼职……我也只做到今天。”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明天我也要去学校。”
“哪个学校？”
“云蜀大学。”
周宇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云蜀大学？”
“嗯。”林念点点头表示很认真，“大一新生，明天报到。”
周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念被他笑得有点慌，但也喜欢看他笑。
“没什么。”周宇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收走，“就是觉得明天我们兼职都结束，挺巧的。”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就是没取名字大学的学生。
……
周一的大学像一锅烧开的水。
校门口悬挂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色**，各个专业的迎新帐篷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花花绿绿的展板和指示牌把整条路装点得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扛着被褥的家长、拿着喇叭维持秩序的志愿者。
周宇穿着一件印着“志愿者”的红色马甲，站在校门口的信息咨询处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新生报到流程表。
他其实不是学生会的，也不属于任何需要迎新接待的社团。他是被室友王杰拉来凑数的——信息工程系大三，男生多，被辅导员一个电话全员征用当了苦力。
“老周，**学妹质量怎么样？”王杰在旁边挤眉弄眼。
周宇没理他，正低头翻着报到登记表。表格上有新生的姓名、专业、宿舍号，密密麻麻的。他的手指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过，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找谁呢？”王杰凑过来。
“没有。”周宇把登记表合上，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
林念的刘海还是很长，遮着大半张脸，看不到眼睛。女孩的头发像绸缎一样垂在她的身后一直到腰间。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林念没有拿行李箱，只是肩头挂着帆布包，帆布包大大的，挎在女孩身上，显得很不合身。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找着她自己的学院。
周宇把登记表塞到王杰手里。
“帮我拿一下。”
“哎——”
没等王杰说完，他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林念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起头。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等她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周宇穿着一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她的报到须知，正低着头看她，嘴角微微翘着。
“大一…信息工程…诶，跟我一个专业。那你们晚自**不定我还能看呢。”
周宇说完，指了指自己马甲胸口印的校名，“大三，信息工程系。”
通知书上就几行字，一会就看完了，周宇还了回去，林念却站在原地呆呆的，但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高兴。
“你昨天怎么没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周宇说完，拿起她的报到须知看了一眼，“走吧，我带你办入学手续，回头再带你去宿舍。”
林念摇了摇头赶忙说道。
“不用，我不住宿的…”
“不住校？大一新生一般不都住校吗？算了，不管，先办手续吧。”说完周宇转身就往办事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跟上啊。”
林念赶忙跟了上去。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他说的那句话——“就是觉得挺巧的。”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要来这个大学，所以他出现在这**本不是什么巧合。
但她还是很开心。
……
有周宇的帮助，没一会儿入学手续就办好了。
周宇刚想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要不要一起散个步？给你介绍介绍学校。”
林念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
他们两人隔了一个身位就那么散着步，看着校园的景色。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去。
周宇忽然停下脚步。
林念差点撞上他，赶紧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林念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林念追了两步，“昨天也是，今天也是……”
周宇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她。
他的表情很认真，但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林念停下脚步。
朋友。
这个词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底最安静的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胸腔里酸酸胀胀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初中开始，她就忙着做家务，做兼职。高中后，妈妈又生病了，她又要在放学后赶去帮妈妈熬药。后来她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去镇上打零工。慢慢的她的交际中缺失了朋友，也变得不会与同龄人交流。她没有怪过任何人，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人注意。习惯了不被人放在心上。
“走啊，发什么呆。”周宇在前面喊她。
林念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把刘海拨开一点点，跟了上去。
……
逛了一会儿。
周宇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下午，你请我吃饭吧。”
林念有些疑惑，但随即想到他都请自己吃了很多次饭了，于是点了点头。
周宇只是试探性的开着玩笑，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答应了。
“…好啊。你想吃什么？”
“食堂。”
“食堂？”
“嗯，一食堂的麻辣烫，开学第一天必须打卡，我先回宿舍一趟。”周宇说完已经向宿舍走去，声音远处传来，“别忘记了啊。”
林念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蹲下来，打开了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一本翻得有些旧了的英语词典、一个水杯和她的有些老旧的按键手机，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五块、十块、二十块、一张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抽出那张五十块，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了两张二十的和一张十块。
食堂的麻辣烫应该够了。
她把钱揣进兜里，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帆布袋最深处摸出一个小东西——是昨天那个创可贴。她已经把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下来洗干净了，重新贴了一张新的。旧的那个她不舍得扔，被她小心地压在词典里，当成书签。
她看着那个创可贴，忽然想起来他说的话——“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她站起来，笑了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向食堂走去。
林念觉得今天很开心，因为她也有了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