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份工作------------------------------------------。，是在犹豫。这家公司开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破旧写字楼里，说是写字楼，其实就是一栋五层的砖混建筑，外墙刷了一层米**的涂料，已经斑斑驳驳了，一楼的卷闸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什么**的、疏通下水道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花花绿绿的，像一块巨大的补丁。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公司？但他又想，自己现在这个条件，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一块亚克力板，白底红字写着“宏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方远站在这块牌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旁边那扇半掩的玻璃门。。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开间，摆着四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夹、产品图册和各种规格的样品，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打印纸的味道。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找谁？你好，我昨天打过电话的，来面试，找赵总。”方远说。，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最里面那间。”，敲了敲那扇关着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昨天面试他的那个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大板台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烟，左手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咕噜咕噜地漱了漱口，咽了下去。方远看得有点愣，心想这人怎么跟电视里演的那些土老板一模一样。“方远是吧？”胖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像个微型的坟场。“对，方远。坐。”胖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背挺得很直。这是他大学四年里学到的唯一有用的职场技能——在任何时候都要把背挺直，哪怕心里慌得不行。，四十二岁，包工头出身，白手起家。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只知道这个胖子说话嗓门很大，每句话都像在跟人吵架，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在震，但笑完之后下一秒就能把脸沉下来，喜怒无常得像六月的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方远低头一看，是一份简单的劳动合同，A4纸，打印的，格式不算规范，但基本的内容都有。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一千二，转正以后一千八加提成。，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二够干什么？房租四百，吃饭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公交费一个月一百多，剩下的就是水电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基本上月月光，一滴都不剩。他知道这个工资不高，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得选。手里还有个办公用品公司的面试机会没回音，那边底薪一千，比这边还少两百块。，又点了一根烟，从烟雾后面看他的表情，说：“嫌少？你刚毕业，没经验，我给你一千二已经是看在你是大学生的份上了。我手下那些业务员，高中毕业的，前三个月只有八百。你自己想清楚。”
方远没再犹豫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丑，但赵德厚看了一眼，没说别的，把合同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赵德厚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得像一根根小擀面杖，手心里全是老茧，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大，像要把他的手捏碎一样。
“行了，明天开始上班，早上八点半到，别迟到。”赵德厚说完就坐回去看手机了，意思是你们的面试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方远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在打字，这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了头继续打字。
那女人姓林，是公司的行政兼出纳兼人事兼打杂，全公司就她一个女的，什么都干。后来方远才知道，这个公司加上赵德厚总共八个人，老板一个，业务员四个，仓库一个，司机一个，林姐一个。就这样，一个草台班子，撑起了一间年营业额一千多万的建材贸易公司。
下班后他从公司出来，站在那栋破写字楼下面，抬头看了看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说开心吧，这份工作底薪一千二，实在没什么好开心的；说不开心吧，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天天投简历、到处面试了。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先找个地方干着，别挑，干着干着就知道了。”
他信了这句话。
事实上，后来他才明白，父亲说的那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先找个地方干着”是对的，“干着干着就知道了”也是对的，但他没告诉他的是，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不一定是你想知道的。
那个年代，民营建材贸易这个行当，水很深。深到赵德厚这种包工头出身的人在里面游了十几年都没有完全摸到底，深到他方远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被呛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勉强学会了在水下呼吸。
这些是他明天才开始学的事。今天，他只是签了一份合同，然后坐上了回城中村的公交车，计划着这个月的工资该怎么花。
晚上他给陈瑶打了个电话，说找到工作了，建材公司，下周一正式上班。陈瑶在那头说挺好的，然后说她实习的事情也差不多定了，学校让她下学期直接带一个班的语文课。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十来分钟，说的都是各自的好消息，谁都没提那些不好的事情，比如工资不够花，比如实习没有工资，比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
挂了电话之后，方远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把那本《市场营销案例精选》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想起白天在赵德厚办公室看到的那个烟灰缸，想起里面像坟包一样堆起来的烟头，想起赵德厚说“一千二已经是看在你是大学生的份上了”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大学好像白读了。
不，也不是白读。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大学给了他一张文凭，那张文凭帮他敲开了这扇门。至于门后面是什么，那跟他读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就没有太大关系了，那是另一门学问，一门学校里从来不教的学问。
这门学问的第一课，周一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