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虎子失踪------------------------------------------，往南走。。，他们翻了三座山，蹚了两条河，穿过一个被烧成白地的村子。。，有百姓的，也有穿甲的。。。：“还有多远？”：“快了。”。。，虎子走不动了。“歇会儿。”陈休停下脚步。“不用，俺还能走。”虎子咬着牙站起来，后背上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歇会儿。”陈休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虎子没再犟。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陈休从包袱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先垫垫。”
虎子接过去，三两口就吞进了肚子。
小鱼儿蹲在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没喊过一声累。
陈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小鱼儿，一半自己吃。
“先吃点东西。等会儿翻过这座山，应该能找个地方弄点水喝。”
“哥，前面那个村子还有人吗？”小鱼儿问。
“不知道。”
陈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远处的山坳里，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
也许是村子还没被烧。
也许只是没烧干净。
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继续上路。
翻过山顶的时候，陈休看到了山下的景象。
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几辆破车，还有十几个人影。
远远的看不太清，但陈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
虎子已经蹲了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北莽人？”
“不像。”陈休摇头，“看着像是……商队？”
“有商队就说明路还能走。”虎子松了口气，“咱们跟着他们，说不定能讨口水喝。”
“先看看。”
三人趴在山顶上，静静地看着山下那群人。
等了一会儿，陈休看清楚了。
不是商队。
是一群逃难的百姓。
破车上拉着锅碗瓢盆，还有几个裹在破被子里的孩子。几个男人拿着锄头扁担走在前面，几个女人跟在后面，脸上全是灰。
“老的老，小的小。”虎子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
“走。”陈休站起来，“咱们下去。”
“跟着他们？”
“不。超过他们。”
陈休看着那条蜿蜒的官道，眼神复杂。
“跟着他们太慢。前面不知道什么情况，得尽快赶到清风寨。”
“可咱们三个都有伤……”
“所以要小心。”陈休打断他，“尽量别惹事。但真遇上了，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打。”
他顿了顿，握紧手里的柴刀。
“打不过也得打。”
下山的时候，三人在路边捡了两根趁手的木棍。
小鱼儿要了一根短的，拄着当拐杖。
虎子把豁口砍刀别在腰上，把弓背在身后，手里攥着木棍。
陈休把柴刀挂在腰上，左胳膊的伤隐隐作痛。
三人沿着山路快步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追上了那群逃难的百姓。
“借过。”陈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多看。
那几个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们，手里的锄头握得紧紧的。
等三人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是咱们边关的口音……”
“逃难的？”
“不知道。别管了，赶紧走。”
官道比山路好走多了。
但陈休心里反而更紧张。
官道意味着人多，人多意味着变数。
而且这条路越往前走，战火的痕迹就越明显。
路边开始出现被砍倒的树木，被烧毁的房屋，还有横七竖八的**。
有百姓的，也有北莽兵的。
有些**已经开始腐烂，**嗡嗡地飞着，臭气熏天。
小鱼儿捂着鼻子，不敢看。
虎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陈休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越快越好。
午后的阳光很毒。
三人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陈休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养神。
虎子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前面有人。”
陈休睁开眼：“什么人？”
“看不清。离这儿大概一里地，有一小队人马。”虎子顿了顿，“旗号是红的。”
“北莽人？”
“应该是。”
陈休沉默了。
北莽的斥候小队，少则五六人，多则十几人。
他们三个，伤的伤，小的小。
能跑吗？
能。
但跑了之后呢？
绕路要多走好几天，而且不一定能绕过去。
陈休看了看小鱼儿，又看了看虎子。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差，但眼神里没有退缩。
“怎么办？”虎子问。
陈休站起来，拍拍**上的土。
“打。”
“打？”虎子愣了一下，“就咱们三个？”
“打不过就跑。”陈休把柴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但不能白跑。得弄清楚前面有多少人，走的是哪个方向。”
“你想……”
“先摸过去看看。”陈休看着虎子，“你眼睛好，视力比我强。等会儿你爬到那边山坡上看一眼，数数他们有多少人，走的什么方向。”
“那你们呢？”
“我带小鱼儿躲在那边树林里。你看完回来，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虎子想了想，点头：“行。”
虎子走了。
陈休带着小鱼儿躲进了路边的树林里。
树林不深，但枝叶茂密，从外面看不太清楚。
小鱼儿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紧紧抓着陈休的袖子。
“哥，虎子哥不会有事吧？”
“不会。”陈休盯着外面的官道，“他机灵。”
“可他的伤……”
“虎子没那么容易死。”
陈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有些硬。
有些倔。
还有些……心疼。
小鱼儿不说话了。
她知道虎子对她好。
那天晚上北莽人杀进村子的时候，是虎子断后，让她先跑。
后来逃难的时候，也是虎子背着走不动的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虎子从来没说过苦。
但她知道虎子很累。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虎子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
“有二十多人。”虎子压低声音，“披甲的。有马。”
“二十多？”陈休皱起眉头，“斥候不会派这么多人。”
“可能是巡逻队，也可能是去找什么人。”虎子喘了口气，“他们往西边去了，暂时没往这边来。”
“往西边？”
“对。沿着这条路往西。”
陈休心里一沉。
西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西边那条路是通往清风寨的。
难道……
“他们在找人？”陈休问。
“八成是。”虎子点头，“俺看他们一会儿下马搜一遍，一会儿又骑马跑一段，像是在追踪什么人。”
追人。
陈休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在追谁？
是清风寨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追谁，这条路都不能走了。
“绕路。”陈休当机立断。
“怎么绕？”
“往东走，绕到北边，翻过那座山，绕过这片区域。”
虎子顺着陈休指的方向看去：“那得多走两天。”
“两天总比送命强。”
陈休说着就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别动。”陈休压低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树枝，往外看。
官道上，七八骑北莽骑兵正缓缓而来。
比刚才虎子看到的要少。
但这七八骑离他们更近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
陈休能看清马上的人了。
他们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还背着**。
脸上带着疲态，但眼神凶狠。
“搜仔细点。”领头的那个北莽兵喊了一声，“上面说了，那几个南人可能往这边跑了。”
“头儿，这破地方能有南人？”另一个兵问。
“小心驶得万年船。”领头的哼了一声，“去年有个南人从这里过，杀了我们三个弟兄。这次要是再碰到，一个都不能放过。”
陈休的瞳孔猛地收缩。
南人。
几个。
**。
难道是……清风寨的人？
他不敢确定。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条路不能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休拉着小鱼儿往后退。
虎子也缩进了树林深处。
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北莽骑兵从他们藏身的树林边走过。
最近的时候，离他们不到十步。
陈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膻味。
他握紧柴刀，手心里全是汗。
小鱼儿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陈休才松了口气。
“走。”他压低声音，“趁他们走远了，赶紧走。”
三人猫着腰，沿着树林往东边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敢直起腰来。
“太近了。”虎子抹了把汗，“再近一点就完了。”
“别说废话。”陈休加快脚步，“赶紧翻过那座山。”
他们要翻的山叫牛头山。
名字听着凶，山却不算太高，只是路不好走。
全是碎石和杂草，还有几处陡坡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小鱼儿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脚底的血泡破了，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没哭。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虎子走在她后面，时不时扶她一把。
陈休走在最前面探路。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虎子跟上来。
“有人。”陈休指了指山顶的方向，“前面有人。”
虎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看清了吗？”陈休问。
“看不太清……好像是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
躺着不动。
陈休的心提了起来。
是死人？
还是受伤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俺跟你一起。”虎子跟上来。
“不。”陈休摇头，“你在下面守着，万一有情况就带小鱼儿跑。”
“休哥——”
“这是命令。”
陈休的语气不容置疑。
虎子愣住了。
从小到大，陈休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犟的时候。
“行。”虎子点头，“你小心。”
陈休嗯了一声，猫着腰往山顶摸去。
山顶上确实躺着两个人。
一动不动。
陈休走近了才看清。
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相。
另一个穿着黑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还攥着一把**。
两人身上都有伤。
黑衣那个伤得更重，胸口上插着一支箭，鲜血已经把地面染红了一**。
陈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黑衣人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醒醒。”他拍了拍那人的脸。
没反应。
他又转向另一个人。
“兄弟？兄弟？”
破棉袄的男人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别怕。”陈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是过路的。你们怎么了？”
“遇袭……”男人喘着气，“北莽人……追我们……”
果然是北莽人在追他们。
陈休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是清风寨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知道？”
“我要去清风寨。”陈休说，“找老寨主。”
“老寨主……”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怕是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
“我们就是清风寨的。”男人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弱，“寨子……被围了……我们奉命突围……去求援……半路上被北莽人追上……”
突围。
求援。
陈休的脑子嗡的一声。
清风寨被围了。
派出来求援的人也都死了。
那他们去清风寨还有什么用？
送死吗？
“清风寨……还能撑多久？”陈休问。
“不知道……”男人摇头，“也许几天，也许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
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
陈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休哥！”
虎子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怎么样了？”
陈休没回答。
他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山下等着他的虎子和小鱼儿。
心里在做剧烈的挣扎。
救？
还是不管？
如果救了他们，万一北莽人追上来怎么办？
可如果不救……
陈休咬了咬牙。
“虎子！上来！”
虎子蹭蹭几步跑上来，看到地上两个人，脸色也变了。
“清风寨的？”
“对。突围出来的。求援的。”
虎子沉默了。
“带他们走。”陈休说。
“什么？”
“带他们走。”陈休重复了一遍，“能走多远走多远。万一救不活，至少……入土为安。”
虎子看着陈休。
他懂陈休的意思。
不是因为有用才救。
是因为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不管。
这是陈休。
是那个他从小玩到大的陈休。
“行。”虎子蹲下身，把那个黑衣男人背起来，“俺背这个。”
破棉袄的男人陈休自己背。
两个成年男人压在背上，饶是陈休也有些吃力。
他的左胳膊又开始疼了。
但他咬牙忍住，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小鱼儿在山下等着。
看到他们背着人下来，先是一愣，然后二话不说就上来帮忙。
“我来扶着他。”
她扶住破棉袄男人的胳膊，减轻陈休一点负担。
三人加上两个昏迷的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
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虎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有马！”
陈休回头看去。
远处的官道上，七八骑北莽骑兵正在往这边冲。
他们看到山上有人了。
“八成是刚才那两个家伙的血引来的。”虎子骂了一句，“***北莽人，鼻子真灵！”
陈休没说话。
他看了看背上的伤员，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密林。
“快！进林子！”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树林。
树林很密，马进不来。
但人也跑不快。
而且背上还背着两个人。
“往里走！找地方躲起来！”陈休压低声音。
虎子点头，背着人往树林深处钻。
陈休跟在他后面。
小鱼儿咬着牙，拼命跟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人呢？”
“进林子了。”
“**，这破林子进不去。分几个人绕到另一边，别让他们跑了！”
陈休的心猛地一沉。
绕到另一边。
那就意味着他们要被困在这片树林里了。
怎么办？
虎子把伤员放在一棵大树后面，压低声音说：“休哥，俺去把他们引开。”
“引开？”
“对。俺跑得快，他们追不上俺。你带小鱼儿和这两个人躲好，等俺甩掉他们再回来。”
陈休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
“休哥！”
“俺说了不行！”陈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上次在村子里你断后，差点死了。这次不行。”
“可——”
“没有可是。”
陈休握紧柴刀，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虎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他懂陈休的意思。
陈休不想让他冒险。
可现在的情况……
“俺跟你一起。”虎子说。
“不。你留下。”
“陈休！”虎子急了，“你别犟！他们有马，俺跑得快——”
“俺知道你能跑。”陈休打断他，“但你后背的伤还没好，跑不了多远。”
虎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
确实，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
“俺……”
“你留下。”陈休看着他，“俺去。”
“休哥——”
“虎子。”陈休忽然喊了他一声。
虎子抬头。
陈休的眼睛很亮。
亮得有些吓人。
“俺欠你一条命。”陈休说，“那天在村子里，你为了给俺争取时间，差点死了。这条命，俺记着。”
虎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陈休继续说，“今天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小鱼儿和这两个人躲好。”
“你怎么引开他们？你又没伤，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因为俺是活人。”陈休咧嘴笑了笑，“活人比死人有用。”
他拍了拍虎子的肩膀。
“等俺回来。”
说完，他猫着腰，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树林里光线很暗。
陈休躲在两棵树之间，看着不远处的几个黑影。
北莽兵进来了。
三个。
拿着刀，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八成是躲进去了。”领头的那个说，“分头找，别漏了。”
“头儿，这林子太密了，不好找。”
“慢慢找。跑不了多远。”
三个人分散开来。
陈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人朝他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陈休握紧柴刀。
两步。
一步。
就在那人经过他身边的瞬间，陈休动了。
柴刀横劈，砍在那人的膝盖上。
“操——！”
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陈休没停，借着惯性转身，又是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腕上。
刀落地。
然后陈休撒腿就跑。
“抓住他！在那儿！”
身后传来喊叫声。
还有脚步声。
陈休没命的跑。
树枝刮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
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爬起来，继续跑。
“在那儿！追！”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不对。
不是马。
人。
三个人在追他。
陈休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
跑。
没命的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他才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黑了。
陈休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伤。
脸上被树枝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也有几道血痕。
但都不是致命伤。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辨了辨方向。
往回走。
得回去找虎子和小鱼儿。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虎子？小鱼儿？"
没有回应。
陈休的心猛地一沉。
他四处张望。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上有杂乱的脚印。
还有血迹。
"虎子！"
陈休慌了。
他开始四处寻找，一边找一边喊。
"虎子！小鱼儿！你们在哪儿？"
没回应。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
还有虫鸣。
他循着脚印追过去。
脚印断在一棵大树旁。
地上有一摊血。
还有一根断裂的弓弦。
是虎子的弓弦。
陈休的心沉到了谷底。
"虎子！"
他压低声音喊，怕引来北莽人。
但更怕没人应。
果然没人应。
陈休蹲下身，捡起那根断裂的弓弦。
弓弦上还沾着血。
不知道是虎子的，还是敌人的。
陈休没停。
他继续找。
翻遍了整片树林。
从天黑找到天亮。
从树林找到山坡，从山坡找到山脚。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虎子。
没有**。
也没有血迹。
就像虎子凭空消失了一样。
天亮的时候，陈休在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小鱼儿。
她蜷缩在里面，浑身发抖。
"哥……"
看到陈休，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鱼儿！"陈休冲上去，把她抱进怀里，"你没事吧？虎子呢？虎子在哪儿？"
小鱼儿摇头。
摇得很厉害。
"虎子哥……虎子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
哭得浑身发抖。
陈休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松开小鱼儿，看着她。
"他怎么了？"
"北莽人……又来了一队……"小鱼儿抽噎着，"他们找到我们了……虎子哥让俺躲起来……他说他出去引开他们……"
引开。
又是引开。
陈休的手握成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后来俺听到打斗声……还有喊杀声……"小鱼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再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陈休沉默了。
什么都没了。
虎子引开了北莽人。
然后呢？
他不敢想。
"你在这儿等着，俺去找他。"
陈休站起来。
"不！"小鱼儿抓住他的袖子，"哥，你别去！虎子哥说让你带俺走！他说北莽人太多了，**不是对手！他说……他说**得活着到清风寨……"
活着到清风寨。
这是虎子说的话？
还是刘三刀的遗愿？
陈休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虎子又为了他们，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
就像那天晚上在村子里一样。
"俺去找他。"
"哥！"
"俺得去。"
陈休看着小鱼儿。
小鱼儿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
但她不哭了。
她知道拦不住陈休。
"俺跟你一起。"
两人往回找。
找了一上午。
翻遍了整片山。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虎子。
没有**。
也没有活人。
只有北莽人的马蹄印和脚印。
往西边去了。
往西。
那是清风寨的方向。
也是虎子可能被带去的方向。
陈休想追。
可他看了看小鱼儿。
小鱼儿的脚又开始流血了。
走不动了。
而他自己也累了一整夜，左胳膊的伤又裂开了。
追不上了。
追不上了。
"哥。"
小鱼儿忽然喊了他一声。
陈休没应。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肩膀在发抖。
小鱼儿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哥，虎子哥说过，让咱们活着到清风寨。"
陈休还是不说话。
"他还说，欠咱们的，他来世还。"
陈休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他说他是俺哥，让俺以后听你的话。"
陈休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
但没有眼泪。
或者说，眼泪早就流干了。
"俺知道。"
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俺都知道。"
他站起来。
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然后转过身，扶住小鱼儿。
"走。"
"去哪儿？"
"去清风寨。"
陈休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虎子让俺活着到清风寨。俺得去。"
他顿了顿。
"等他回来找咱们。"
陈休不知道虎子还能不能回来。
他不敢想。
也不愿意想。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停。
停了就对不起虎子。
对不起刘三刀。
对不起这一路上死去的所有人。
他扶着小鱼儿，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路还很长。
但他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里有炊烟。
有人。
陈休停下脚步，示意小鱼儿躲到路边的草丛里。
"你在这儿等着，俺去看看。"
"俺跟你一起。"小鱼儿摇头。
"小鱼儿——"
"哥，你说了，有事一起。"小鱼儿站起来，忍着脚上的疼，"俺不怕。"
陈休看着她。
这丫头。
又长大了。
"行。"他点头，"跟紧我。"
村子里很安静。
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而是傍晚时分那种安静的安静。
有鸡在叫。
有狗在吠。
有人在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味。
陈休躲在村口的草垛后面，仔细观察。
看起来是个普通的村子。
人不多，大概二三十户。
有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没有北莽人。
没有溃兵。
看起来……还算安全。
陈休犹豫了一下，从草垛后面走出来。
"谁？"
一个拿着锄头的汉子挡在他面前。
"过路的。"陈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想讨口水喝。"
汉子上下打量他。
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血有泥。
但眼神还算正。
"哪来的？"
"雁门关那边。"
"逃难的？"
"对。"
汉子叹了口气，把锄头放下。
"进村吧。井在那边，自己打水喝。"
陈休道了声谢，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人不多。
但都很热情。
看到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几个妇人给他端来了水和干粮。
"慢慢吃，别噎着。"
"大娘，你们这儿有没有见过北莽人？"陈休边吃边问。
"没有。"一个老妇人摇头，"我们这儿偏僻，北莽人还没打到这儿。"
"那附近有没有什么山寨？"
"有倒是有……"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清风寨。这阵子在打仗，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休的心跳加速。
清风寨。
还活着。
"打仗？谁和谁打？"
"还能是谁？"老妇人叹了口气，"北莽人和清风寨啊。听说过两天北莽人要大举进攻了……"
大举进攻。
陈休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清风寨还没被攻破，但情况也不乐观。
"去清风寨的路好走吗？"
"不太好走。"老妇人摇头，"那边在打仗，路上不太平。你们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别去的好。"
陈休沉默了。
有要紧事。
非去不可的那种要紧事。
但他没说。
谢过老妇人，他起身往村外走。
出了村子，陈休遇到了小鱼儿。
她从草丛里出来了，正站在村口等他。
"怎么样？"小鱼儿问。
"清风寨还活着。"陈休说，"还在打。"
"还活着就好。"小鱼儿松了口气，"那咱们继续走？"
"再等等。"陈休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赶夜路不安全。咱们在村子里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就咱俩？"小鱼儿的声音有些颤。
陈休没说话。
他看了看天边。
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还有一丝残红。
像血。
"就咱俩。"他说。
当晚，两人在老妇人家借宿。
老妇人姓周，六十多了，老伴早就不在了，儿子去外地做生意，一直没回来。
家里就她一个人。
看到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她想起了自己在外地的儿子，对他们格外照顾。
"小鱼儿是吧？来来来，脚伸出来，让大娘看看。"
周大娘蹲下身，轻轻脱掉小鱼儿脚上的破布。
看到那双血肉模糊的脚，她的眼眶红了。
"作孽哟，这么小的娃，脚都磨成这样了……"
"大娘，我没事。"小鱼儿摇头。
"没事没事，就知道说没事。"周大娘找来草药，给她敷上，又用干净的布包好，"这药敷上会疼，忍一忍啊。"
小鱼儿咬着牙，没吭声。
陈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虎子。
虎子要是还在，肯定会站在旁边傻笑。
会说什么"小鱼儿皮实，不娇气"之类的话。
可虎子不在了。
虎子被北莽人带走了。
也许死了。
也许还活着。
陈休不知道。
他只知道虎子不在了。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小鱼儿睡在床里，陈休睡在外面。
陈休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刘三刀。
虎子。
北莽人。
清风寨。
虎子。
又是虎子。
陈休翻了个身。
"哥？"
小鱼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睡不着？"
"嗯。"
"俺也睡不着。"
陈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小鱼儿。"
"嗯？"
"以后……你跟着我。"
小鱼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
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休听见了。
"虎子不在了。"他说，"俺会照顾你。"
小鱼儿没说话。
但陈休感觉到她在哭。
无声的哭。
他没去安慰她。
有些痛，哭出来比憋着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辞别周大娘，继续上路。
周大娘给他们装了半袋干粮，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
"路上小心。"她说，"活着回来。"
"会的。"陈休点头，"多谢大娘。"
两人往南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山很高，山顶上有座寨子。
远远的能看到寨墙上有人在走动。
"是清风寨！"小鱼儿激动地叫起来。
陈休也看到了。
寨墙上的旗帜还在飘扬。
意味着寨子还没丢。
"走快些。"陈休加快脚步。
小鱼儿跟在他后面。
两人朝着清风寨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忽然，前方的路上出现了几个人。
不是北莽人。
是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
像是一群……流寇。
"打劫的？"小鱼儿的声音有些紧。
陈休没说话。
他看着那群人，眼睛眯了起来。
那群人越走越近。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刀上有血。
不知道是谁的血。
黑脸汉子看到他们两个，咧嘴笑了。
"哟，还有送上门的买卖。"
他身后的人跟着笑起来。
笑声很刺耳。
陈休握紧柴刀。
小鱼儿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没有退缩。
"把身上的东西都留下。"黑脸汉子晃了晃手里的刀，"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要是不留呢？"陈休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死。"
黑脸汉子的笑容收敛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收敛了笑容。
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陈休看了看小鱼儿。
小鱼儿对他微微点头。
陈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朋友，"他说，"借个道。"
"借道？"黑脸汉子笑了，"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借道？"
"敢不敢是一回事，借不借是另一回事。"
陈休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吓人。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休。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瘦瘦弱弱的，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但那双眼睛……
不像少年的眼睛。
像是一潭死水。
死水里藏着刀。
黑脸汉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碰上硬茬了。
"你是什么人？"他问。
"过路的。"
"过路的？"
"对。借道去清风寨。"
"清风寨？"
黑脸汉子的表情变了。
变了一个人似的。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这次是截然不同的笑。
是江湖人遇到江湖人的那种笑。
"你是清风寨的人？"
"还不是。"陈休摇头，"但我要去那儿。"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
"老子是李黑子，雁门关边的马匪头子。"他说，"你们要是清风寨的朋友，那就是我李黑子的朋友。"
陈休愣了一下。
李黑子。
雁门关边的马匪头子。
和陈三刀是老相识的那个李黑子。
他听说过这个人。
但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
"你认识陈三刀？"陈休问。
李黑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认识老陈头？"
"老陈头是我爹。"
李黑子愣住了。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愣住了。
李黑子盯着陈休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陈休的肩膀。
"老陈头的儿子？"
"对。"
"你是陈休？"
"对。"
李黑子的眼眶红了。
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竟然红了眼眶。
"老陈头……没了？"
陈休点头。
没说话。
李黑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多久了？"他问。
"半个月。"
李黑子又沉默了。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那天老子去晚了一步。等老子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烧没了。老子派人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人……老子以为你们都……"
他说不下去了。
陈休低着头。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北莽人杀进村子里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刘三刀组织巡夜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虎子断后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安葬刘三刀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他们三个人独自逃命，独自面对一切。
可现在，有人说，他来晚了。
晚了半个月。
晚了太多了。
陈休没有怪他。
他知道李黑子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李黑子已经尽力了。
可心里还是……
还是很难受。
"节哀。"李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头的仇，就是我的仇。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他北莽血债血偿。"
陈休嗯了一声。
抬起头，看向清风寨的方向。
寨墙上的旗帜还在飘。
还活着。
还***。
李黑子听说他们要去清风寨，二话不说就派人带路。
"老子本来也要去清风寨。"他说，"北莽人要打清风寨，老子不能坐视不管。"
"你和清风寨……"
"清风寨的老寨主是老子拜把子兄弟。"李黑子咧嘴笑了笑，"***，当年一起扛过枪，一起杀过人。现在他有难，老子不去帮忙，还算是人吗？"
陈休看着他。
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匪气十足，但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阴险的光。
是义气的光。
"你不是说你只劫富济贫吗？"陈休问。
"那是老子给自己脸上贴金。"李黑子哈哈大笑，"老子是匪，不是什么好人。但老子讲规矩。朋友有难，两肋插刀。这点江湖义气，老子还是有的。"
陈休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陈休和小鱼儿跟着李黑子的人马，到了清风寨脚下。
抬头望去。
寨墙上的旗帜在夕阳下飘扬。
旗上写着两个字：清风。
陈休看着那面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刘三刀。
爹。
虎子。
我到了。
"上山。"李黑子大手一挥，"今晚老子要和兄弟们喝顿酒。"
他看了陈休一眼。
"你也来。"
陈休摇头："先不急。让我上清风寨报个到。"
"行。"李黑子点头，"老子在外面等你们。北莽人明天攻城，今晚好好歇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活着回来。"
陈休看着李黑子。
这个匪气十足的黑脸汉子。
忽然咧嘴笑了。
"会的。"
夕阳西下。
陈休和小鱼儿站在清风寨的山脚下。
前方是蜿蜒的山路，是高耸的寨墙，是飘扬的旗帜。
身后是来时的方向。
是烧毁的村庄，是死去的亲人，是虎子的下落不明，是不堪回首的过去。
陈休深吸一口气。
迈出第一步。
身后，一个身影紧紧跟随。
一步。
两步。
三步。
山路很长。
但他们没有停下。
活着。
就得往前走。
虎子没再犟。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陈休从包袱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先垫垫。”
虎子接过去，三两口就吞进了肚子。
小鱼儿蹲在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没喊过一声累。
陈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小鱼儿，一半自己吃。
“先吃点东西。等会儿翻过这座山，应该能找个地方弄点水喝。”
“哥，前面那个村子还有人吗？”小鱼儿问。
“不知道。”
陈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远处的山坳里，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
也许是村子还没被烧。
也许只是没烧干净。
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继续上路。
翻过山顶的时候，陈休看到了山下的景象。
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几辆破车，还有十几个人影。
远远的看不太清，但陈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
虎子已经蹲了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北莽人？”
“不像。”陈休摇头，“看着像是……商队？”
“有商队就说明路还能走。”虎子松了口气，“咱们跟着他们，说不定能讨口水喝。”
“先看看。”
三人趴在山顶上，静静地看着山下那群人。
等了一会儿，陈休看清楚了。
不是商队。
是一群逃难的百姓。
破车上拉着锅碗瓢盆，还有几个裹在破被子里的孩子。几个男人拿着锄头扁担走在前面，几个女人跟在后面，脸上全是灰。
“老的老，小的小。”虎子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
“走。”陈休站起来，“咱们下去。”
“跟着他们？”
“不。超过他们。”
陈休看着那条蜿蜒的官道，眼神复杂。
“跟着他们太慢。前面不知道什么情况，得尽快赶到清风寨。”
“可咱们三个都有伤……”
“所以要小心。”陈休打断他，“尽量别惹事。但真遇上了，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打。”
他顿了顿，握紧手里的柴刀。
“打不过也得打。”
下山的时候，三人在路边捡了两根趁手的木棍。
小鱼儿要了一根短的，拄着当拐杖。
虎子把豁口砍刀别在腰上，把弓背在身后，手里攥着木棍。
陈休把柴刀挂在腰上，左胳膊的伤隐隐作痛。
三人沿着山路快步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追上了那群逃难的百姓。
“借过。”陈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多看。
那几个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们，手里的锄头握得紧紧的。
等三人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是咱们边关的口音……”
“逃难的？”
“不知道。别管了，赶紧走。”
官道比山路好走多了。
但陈休心里反而更紧张。
官道意味着人多，人多意味着变数。
而且这条路越往前走，战火的痕迹就越明显。
路边开始出现被砍倒的树木，被烧毁的房屋，还有横七竖八的**。
有百姓的，也有北莽兵的。
有些**已经开始腐烂，**嗡嗡地飞着，臭气熏天。
小鱼儿捂着鼻子，不敢看。
虎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陈休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越快越好。
午后的阳光很毒。
三人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陈休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养神。
虎子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前面有人。”
陈休睁开眼：“什么人？”
“看不清。离这儿大概一里地，有一小队人马。”虎子顿了顿，“旗号是红的。”
“北莽人？”
“应该是。”
陈休沉默了。
北莽的斥候小队，少则五六人，多则十几人。
他们三个，伤的伤，小的小。
能跑吗？
能。
但跑了之后呢？
绕路要多走好几天，而且不一定能绕过去。
陈休看了看小鱼儿，又看了看虎子。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差，但眼神里没有退缩。
“怎么办？”虎子问。
陈休站起来，拍拍**上的土。
“打。”
“打？”虎子愣了一下，“就咱们三个？”
“打不过就跑。”陈休把柴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但不能白跑。得弄清楚前面有多少人，走的是哪个方向。”
“你想……”
“先摸过去看看。”陈休看着虎子，“你眼睛好，视力比我强。等会儿你爬到那边山坡上看一眼，数数他们有多少人，走的什么方向。”
“那你们呢？”
“我带小鱼儿躲在那边树林里。你看完回来，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虎子想了想，点头：“行。”
虎子走了。
陈休带着小鱼儿躲进了路边的树林里。
树林不深，但枝叶茂密，从外面看不太清楚。
小鱼儿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紧紧抓着陈休的袖子。
“哥，虎子哥不会有事吧？”
“不会。”陈休盯着外面的官道，“他机灵。”
“可他的伤……”
“虎子没那么容易死。”
陈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有些硬。
有些倔。
还有些……心疼。
小鱼儿不说话了。
她知道虎子对她好。
那天晚上北莽人杀进村子的时候，是虎子断后，让她先跑。
后来逃难的时候，也是虎子背着走不动的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虎子从来没说过苦。
但她知道虎子很累。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虎子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
“有二十多人。”虎子压低声音，“披甲的。有马。”
“二十多？”陈休皱起眉头，“斥候不会派这么多人。”
“可能是巡逻队，也可能是去找什么人。”虎子喘了口气，“他们往西边去了，暂时没往这边来。”
“往西边？”
“对。沿着这条路往西。”
陈休心里一沉。
西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西边那条路是通往清风寨的。
难道……
“他们在找人？”陈休问。
“八成是。”虎子点头，“俺看他们一会儿下马搜一遍，一会儿又骑马跑一段，像是在追踪什么人。”
追人。
陈休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在追谁？
是清风寨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追谁，这条路都不能走了。
“绕路。”陈休当机立断。
“怎么绕？”
“往东走，绕到北边，翻过那座山，绕过这片区域。”
虎子顺着陈休指的方向看去：“那得多走两天。”
“两天总比送命强。”
陈休说着就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别动。”陈休压低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树枝，往外看。
官道上，七八骑北莽骑兵正缓缓而来。
比刚才虎子看到的要少。
但这七八骑离他们更近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
陈休能看清马上的人了。
他们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还背着**。
脸上带着疲态，但眼神凶狠。
“搜仔细点。”领头的那个北莽兵喊了一声，“上面说了，那几个南人可能往这边跑了。”
“头儿，这破地方能有南人？”另一个兵问。
“小心驶得万年船。”领头的哼了一声，“去年有个南人从这里过，杀了我们三个弟兄。这次要是再碰到，一个都不能放过。”
陈休的瞳孔猛地收缩。
南人。
几个。
**。
难道是……清风寨的人？
他不敢确定。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条路不能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休拉着小鱼儿往后退。
虎子也缩进了树林深处。
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北莽骑兵从他们藏身的树林边走过。
最近的时候，离他们不到十步。
陈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膻味。
他握紧柴刀，手心里全是汗。
小鱼儿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陈休才松了口气。
“走。”他压低声音，“趁他们走远了，赶紧走。”
三人猫着腰，沿着树林往东边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敢直起腰来。
“太近了。”虎子抹了把汗，“再近一点就完了。”
“别说废话。”陈休加快脚步，“赶紧翻过那座山。”
他们要翻的山叫牛头山。
名字听着凶，山却不算太高，只是路不好走。
全是碎石和杂草，还有几处陡坡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小鱼儿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脚底的血泡破了，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没哭。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虎子走在她后面，时不时扶她一把。
陈休走在最前面探路。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虎子跟上来。
“有人。”陈休指了指山顶的方向，“前面有人。”
虎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看清了吗？”陈休问。
“看不太清……好像是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
躺着不动。
陈休的心提了起来。
是死人？
还是受伤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俺跟你一起。”虎子跟上来。
“不。”陈休摇头，“你在下面守着，万一有情况就带小鱼儿跑。”
“休哥——”
“这是命令。”
陈休的语气不容置疑。
虎子愣住了。
从小到大，陈休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犟的时候。
“行。”虎子点头，“你小心。”
陈休嗯了一声，猫着腰往山顶摸去。
山顶上确实躺着两个人。
一动不动。
陈休走近了才看清。
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相。
另一个穿着黑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还攥着一把**。
两人身上都有伤。
黑衣那个伤得更重，胸口上插着一支箭，鲜血已经把地面染红了一**。
陈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黑衣人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醒醒。”他拍了拍那人的脸。
没反应。
他又转向另一个人。
“兄弟？兄弟？”
破棉袄的男人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别怕。”陈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是过路的。你们怎么了？”
“遇袭……”男人喘着气，“北莽人……追我们……”
果然是北莽人在追他们。
陈休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是清风寨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知道？”
“我要去清风寨。”陈休说，“找老寨主。”
“老寨主……”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怕是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
“我们就是清风寨的。”男人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弱，“寨子……被围了……我们奉命突围……去求援……半路上被北莽人追上……”
突围。
求援。
陈休的脑子嗡的一声。
清风寨被围了。
派出来求援的人也都死了。
那他们去清风寨还有什么用？
送死吗？
“清风寨……还能撑多久？”陈休问。
“不知道……”男人摇头，“也许几天，也许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
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
陈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休哥！”
虎子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怎么样了？”
陈休没回答。
他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山下等着他的虎子和小鱼儿。
心里在做剧烈的挣扎。
救？
还是不管？
如果救了他们，万一北莽人追上来怎么办？
可如果不救……
陈休咬了咬牙。
“虎子！上来！”
虎子蹭蹭几步跑上来，看到地上两个人，脸色也变了。
“清风寨的？”
“对。突围出来的。求援的。”
虎子沉默了。
“带他们走。”陈休说。
“什么？”
“带他们走。”陈休重复了一遍，“能走多远走多远。万一救不活，至少……入土为安。”
虎子看着陈休。
他懂陈休的意思。
不是因为有用才救。
是因为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不管。
这是陈休。
是那个他从小玩到大的陈休。
“行。”虎子蹲下身，把那个黑衣男人背起来，“俺背这个。”
破棉袄的男人陈休自己背。
两个成年男人压在背上，饶是陈休也有些吃力。
他的左胳膊又开始疼了。
但他咬牙忍住，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小鱼儿在山下等着。
看到他们背着人下来，先是一愣，然后二话不说就上来帮忙。
“我来扶着他。”
她扶住破棉袄男人的胳膊，减轻陈休一点负担。
三人加上两个昏迷的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
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虎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有马！”
陈休回头看去。
远处的官道上，七八骑北莽骑兵正在往这边冲。
他们看到山上有人了。
“八成是刚才那两个家伙的血引来的。”虎子骂了一句，“***北莽人，鼻子真灵！”
陈休没说话。
他看了看背上的伤员，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密林。
“快！进林子！”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树林。
树林很密，马进不来。
但人也跑不快。
而且背上还背着两个人。
“往里走！找地方躲起来！”陈休压低声音。
虎子点头，背着人往树林深处钻。
陈休跟在他后面。
小鱼儿咬着牙，拼命跟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人呢？”
“进林子了。”
“**，这破林子进不去。分几个人绕到另一边，别让他们跑了！”
陈休的心猛地一沉。
绕到另一边。
那就意味着他们要被困在这片树林里了。
怎么办？
虎子把伤员放在一棵大树后面，压低声音说：“休哥，俺去把他们引开。”
“引开？”
“对。俺跑得快，他们追不上俺。你带小鱼儿和这两个人躲好，等俺甩掉他们再回来。”
陈休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
“休哥！”
“俺说了不行！”陈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上次在村子里你断后，差点死了。这次不行。”
“可——”
“没有可是。”
陈休握紧柴刀，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虎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他懂陈休的意思。
陈休不想让他冒险。
可现在的情况……
“俺跟你一起。”虎子说。
“不。你留下。”
“陈休！”虎子急了，“你别犟！他们有马，俺跑得快——”
“俺知道你能跑。”陈休打断他，“但你后背的伤还没好，跑不了多远。”
虎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
确实，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
“俺……”
“你留下。”陈休看着他，“俺去。”
“休哥——”
“虎子。”陈休忽然喊了他一声。
虎子抬头。
陈休的眼睛很亮。
亮得有些吓人。
“俺欠你一条命。”陈休说，“那天在村子里，你为了给俺争取时间，差点死了。这条命，俺记着。”
虎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陈休继续说，“今天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小鱼儿和这两个人躲好。”
“你怎么引开他们？你又没伤，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因为俺是活人。”陈休咧嘴笑了笑，“活人比死人有用。”
他拍了拍虎子的肩膀。
“等俺回来。”
说完，他猫着腰，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树林里光线很暗。
陈休躲在两棵树之间，看着不远处的几个黑影。
北莽兵进来了。
三个。
拿着刀，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八成是躲进去了。”领头的那个说，“分头找，别漏了。”
“头儿，这林子太密了，不好找。”
“慢慢找。跑不了多远。”
三个人分散开来。
陈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人朝他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陈休握紧柴刀。
两步。
一步。
就在那人经过他身边的瞬间，陈休动了。
柴刀横劈，砍在那人的膝盖上。
“操——！”
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陈休没停，借着惯性转身，又是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腕上。
刀落地。
然后陈休撒腿就跑。
“抓住他！在那儿！”
身后传来喊叫声。
还有脚步声。
陈休没命的跑。
树枝刮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
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爬起来，继续跑。
“在那儿！追！”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不对。
不是马。
人。
三个人在追他。
陈休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
跑。
没命的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他才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黑了。
陈休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伤。
脸上被树枝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也有几道血痕。
但都不是致命伤。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辨了辨方向。
往回走。
得回去找虎子和小鱼儿。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虎子？小鱼儿？"
没有回应。
陈休的心猛地一沉。
他四处张望。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上有杂乱的脚印。
还有血迹。
"虎子！"
陈休慌了。
他开始四处寻找，一边找一边喊。
"虎子！小鱼儿！你们在哪儿？"
没回应。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
还有虫鸣。
他循着脚印追过去。
脚印断在一棵大树旁。
地上有一摊血。
还有一根断裂的弓弦。
是虎子的弓弦。
陈休的心沉到了谷底。
"虎子！"
他压低声音喊，怕引来北莽人。
但更怕没人应。
果然没人应。
陈休蹲下身，捡起那根断裂的弓弦。
弓弦上还沾着血。
不知道是虎子的，还是敌人的。
陈休没停。
他继续找。
翻遍了整片树林。
从天黑找到天亮。
从树林找到山坡，从山坡找到山脚。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虎子。
没有**。
也没有血迹。
就像虎子凭空消失了一样。
天亮的时候，陈休在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小鱼儿。
她蜷缩在里面，浑身发抖。
"哥……"
看到陈休，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鱼儿！"陈休冲上去，把她抱进怀里，"你没事吧？虎子呢？虎子在哪儿？"
小鱼儿摇头。
摇得很厉害。
"虎子哥……虎子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
哭得浑身发抖。
陈休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松开小鱼儿，看着她。
"他怎么了？"
"北莽人……又来了一队……"小鱼儿抽噎着，"他们找到我们了……虎子哥让俺躲起来……他说他出去引开他们……"
引开。
又是引开。
陈休的手握成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后来俺听到打斗声……还有喊杀声……"小鱼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再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陈休沉默了。
什么都没了。
虎子引开了北莽人。
然后呢？
他不敢想。
"你在这儿等着，俺去找他。"
陈休站起来。
"不！"小鱼儿抓住他的袖子，"哥，你别去！虎子哥说让你带俺走！他说北莽人太多了，**不是对手！他说……他说**得活着到清风寨……"
活着到清风寨。
这是虎子说的话？
还是刘三刀的遗愿？
陈休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虎子又为了他们，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
就像那天晚上在村子里一样。
"俺去找他。"
"哥！"
"俺得去。"
陈休看着小鱼儿。
小鱼儿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
但她不哭了。
她知道拦不住陈休。
"俺跟你一起。"
两人往回找。
找了一上午。
翻遍了整片山。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虎子。
没有**。
也没有活人。
只有北莽人的马蹄印和脚印。
往西边去了。
往西。
那是清风寨的方向。
也是虎子可能被带去的方向。
陈休想追。
可他看了看小鱼儿。
小鱼儿的脚又开始流血了。
走不动了。
而他自己也累了一整夜，左胳膊的伤又裂开了。
追不上了。
追不上了。
"哥。"
小鱼儿忽然喊了他一声。
陈休没应。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肩膀在发抖。
小鱼儿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哥，虎子哥说过，让咱们活着到清风寨。"
陈休还是不说话。
"他还说，欠咱们的，他来世还。"
陈休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他说他是俺哥，让俺以后听你的话。"
陈休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
但没有眼泪。
或者说，眼泪早就流干了。
"俺知道。"
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俺都知道。"
他站起来。
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然后转过身，扶住小鱼儿。
"走。"
"去哪儿？"
"去清风寨。"
陈休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虎子让俺活着到清风寨。俺得去。"
他顿了顿。
"等他回来找咱们。"
陈休不知道虎子还能不能回来。
他不敢想。
也不愿意想。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停。
停了就对不起虎子。
对不起刘三刀。
对不起这一路上死去的所有人。
他扶着小鱼儿，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路还很长。
但他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里有炊烟。
有人。
陈休停下脚步，示意小鱼儿躲到路边的草丛里。
"你在这儿等着，俺去看看。"
"俺跟你一起。"小鱼儿摇头。
"小鱼儿——"
"哥，你说了，有事一起。"小鱼儿站起来，忍着脚上的疼，"俺不怕。"
陈休看着她。
这丫头。
又长大了。
"行。"他点头，"跟紧我。"
村子里很安静。
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而是傍晚时分那种安静的安静。
有鸡在叫。
有狗在吠。
有人在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味。
陈休躲在村口的草垛后面，仔细观察。
看起来是个普通的村子。
人不多，大概二三十户。
有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没有北莽人。
没有溃兵。
看起来……还算安全。
陈休犹豫了一下，从草垛后面走出来。
"谁？"
一个拿着锄头的汉子挡在他面前。
"过路的。"陈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想讨口水喝。"
汉子上下打量他。
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血有泥。
但眼神还算正。
"哪来的？"
"雁门关那边。"
"逃难的？"
"对。"
汉子叹了口气，把锄头放下。
"进村吧。井在那边，自己打水喝。"
陈休道了声谢，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人不多。
但都很热情。
看到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几个妇人给他端来了水和干粮。
"慢慢吃，别噎着。"
"大娘，你们这儿有没有见过北莽人？"陈休边吃边问。
"没有。"一个老妇人摇头，"我们这儿偏僻，北莽人还没打到这儿。"
"那附近有没有什么山寨？"
"有倒是有……"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清风寨。这阵子在打仗，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休的心跳加速。
清风寨。
还活着。
"打仗？谁和谁打？"
"还能是谁？"老妇人叹了口气，"北莽人和清风寨啊。听说过两天北莽人要大举进攻了……"
大举进攻。
陈休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清风寨还没被攻破，但情况也不乐观。
"去清风寨的路好走吗？"
"不太好走。"老妇人摇头，"那边在打仗，路上不太平。你们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别去的好。"
陈休沉默了。
有要紧事。
非去不可的那种要紧事。
但他没说。
谢过老妇人，他起身往村外走。
出了村子，陈休遇到了小鱼儿。
她从草丛里出来了，正站在村口等他。
"怎么样？"小鱼儿问。
"清风寨还活着。"陈休说，"还在打。"
"还活着就好。"小鱼儿松了口气，"那咱们继续走？"
"再等等。"陈休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赶夜路不安全。咱们在村子里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就咱俩？"小鱼儿的声音有些颤。
陈休没说话。
他看了看天边。
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还有一丝残红。
像血。
"就咱俩。"他说。
当晚，两人在老妇人家借宿。
老妇人姓周，六十多了，老伴早就不在了，儿子去外地做生意，一直没回来。
家里就她一个人。
看到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她想起了自己在外地的儿子，对他们格外照顾。
"小鱼儿是吧？来来来，脚伸出来，让大娘看看。"
周大娘蹲下身，轻轻脱掉小鱼儿脚上的破布。
看到那双血肉模糊的脚，她的眼眶红了。
"作孽哟，这么小的娃，脚都磨成这样了……"
"大娘，我没事。"小鱼儿摇头。
"没事没事，就知道说没事。"周大娘找来草药，给她敷上，又用干净的布包好，"这药敷上会疼，忍一忍啊。"
小鱼儿咬着牙，没吭声。
陈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虎子。
虎子要是还在，肯定会站在旁边傻笑。
会说什么"小鱼儿皮实，不娇气"之类的话。
可虎子不在了。
虎子被北莽人带走了。
也许死了。
也许还活着。
陈休不知道。
他只知道虎子不在了。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小鱼儿睡在床里，陈休睡在外面。
陈休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刘三刀。
虎子。
北莽人。
清风寨。
虎子。
又是虎子。
陈休翻了个身。
"哥？"
小鱼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睡不着？"
"嗯。"
"俺也睡不着。"
陈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小鱼儿。"
"嗯？"
"以后……你跟着我。"
小鱼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
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休听见了。
"虎子不在了。"他说，"俺会照顾你。"
小鱼儿没说话。
但陈休感觉到她在哭。
无声的哭。
他没去安慰她。
有些痛，哭出来比憋着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辞别周大娘，继续上路。
周大娘给他们装了半袋干粮，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
"路上小心。"她说，"活着回来。"
"会的。"陈休点头，"多谢大娘。"
两人往南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山很高，山顶上有座寨子。
远远的能看到寨墙上有人在走动。
"是清风寨！"小鱼儿激动地叫起来。
陈休也看到了。
寨墙上的旗帜还在飘扬。
意味着寨子还没丢。
"走快些。"陈休加快脚步。
小鱼儿跟在他后面。
两人朝着清风寨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忽然，前方的路上出现了几个人。
不是北莽人。
是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
像是一群……流寇。
"打劫的？"小鱼儿的声音有些紧。
陈休没说话。
他看着那群人，眼睛眯了起来。
那群人越走越近。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刀上有血。
不知道是谁的血。
黑脸汉子看到他们两个，咧嘴笑了。
"哟，还有送上门的买卖。"
他身后的人跟着笑起来。
笑声很刺耳。
陈休握紧柴刀。
小鱼儿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没有退缩。
"把身上的东西都留下。"黑脸汉子晃了晃手里的刀，"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要是不留呢？"陈休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死。"
黑脸汉子的笑容收敛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收敛了笑容。
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陈休看了看小鱼儿。
小鱼儿对他微微点头。
陈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朋友，"他说，"借个道。"
"借道？"黑脸汉子笑了，"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借道？"
"敢不敢是一回事，借不借是另一回事。"
陈休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吓人。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休。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瘦瘦弱弱的，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但那双眼睛……
不像少年的眼睛。
像是一潭死水。
死水里藏着刀。
黑脸汉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碰上硬茬了。
"你是什么人？"他问。
"过路的。"
"过路的？"
"对。借道去清风寨。"
"清风寨？"
黑脸汉子的表情变了。
变了一个人似的。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这次是截然不同的笑。
是江湖人遇到江湖人的那种笑。
"你是清风寨的人？"
"还不是。"陈休摇头，"但我要去那儿。"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
"老子是李黑子，雁门关边的马匪头子。"他说，"你们要是清风寨的朋友，那就是我李黑子的朋友。"
陈休愣了一下。
李黑子。
雁门关边的马匪头子。
和陈三刀是老相识的那个李黑子。
他听说过这个人。
但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
"你认识陈三刀？"陈休问。
李黑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认识老陈头？"
"老陈头是我爹。"
李黑子愣住了。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愣住了。
李黑子盯着陈休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陈休的肩膀。
"老陈头的儿子？"
"对。"
"你是陈休？"
"对。"
李黑子的眼眶红了。
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竟然红了眼眶。
"老陈头……没了？"
陈休点头。
没说话。
李黑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多久了？"他问。
"半个月。"
李黑子又沉默了。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那天老子去晚了一步。等老子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烧没了。老子派人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人……老子以为你们都……"
他说不下去了。
陈休低着头。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北莽人杀进村子里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刘三刀组织巡夜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虎子断后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安葬刘三刀的时候，没有人来救。
他们三个人独自逃命，独自面对一切。
可现在，有人说，他来晚了。
晚了半个月。
晚了太多了。
陈休没有怪他。
他知道李黑子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李黑子已经尽力了。
可心里还是……
还是很难受。
"节哀。"李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头的仇，就是我的仇。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他北莽血债血偿。"
陈休嗯了一声。
抬起头，看向清风寨的方向。
寨墙上的旗帜还在飘。
还活着。
还***。
李黑子听说他们要去清风寨，二话不说就派人带路。
"老子本来也要去清风寨。"他说，"北莽人要打清风寨，老子不能坐视不管。"
"你和清风寨……"
"清风寨的老寨主是老子拜把子兄弟。"李黑子咧嘴笑了笑，"***，当年一起扛过枪，一起杀过人。现在他有难，老子不去帮忙，还算是人吗？"
陈休看着他。
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匪气十足，但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阴险的光。
是义气的光。
"你不是说你只劫富济贫吗？"陈休问。
"那是老子给自己脸上贴金。"李黑子哈哈大笑，"老子是匪，不是什么好人。但老子讲规矩。朋友有难，两肋插刀。这点江湖义气，老子还是有的。"
陈休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陈休和小鱼儿跟着李黑子的人马，到了清风寨脚下。
抬头望去。
寨墙上的旗帜在夕阳下飘扬。
旗上写着两个字：清风。
陈休看着那面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刘三刀。
爹。
虎子。
我到了。
"上山。"李黑子大手一挥，"今晚老子要和兄弟们喝顿酒。"
他看了陈休一眼。
"你也来。"
陈休摇头："先不急。让我上清风寨报个到。"
"行。"李黑子点头，"老子在外面等你们。北莽人明天攻城，今晚好好歇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活着回来。"
陈休看着李黑子。
这个匪气十足的黑脸汉子。
忽然咧嘴笑了。
"会的。"
夕阳西下。
陈休和小鱼儿站在清风寨的山脚下。
前方是蜿蜒的山路，是高耸的寨墙，是飘扬的旗帜。
身后是来时的方向。
是烧毁的村庄，是死去的亲人，是虎子的下落不明，是不堪回首的过去。
陈休深吸一口气。
迈出第一步。
身后，一个身影紧紧跟随。
一步。
两步。
三步。
山路很长。
但他们没有停下。
活着。
就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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