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清衡的脸。
那张脸在KTV昏暗的灯光下是冷的，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是淡的，在车里路灯的光影交替中是沉默的，在床上暖**的床头灯下是温和的。
但无论哪种表情，他的嘴唇都是抿着的。
他从来不吻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不想了，不想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件事。
大概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初三。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有一群我以为会做一辈子朋友的人，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放学后去小卖部买冰棍。我以为那就是友情最好的样子，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
然后她们背刺了我。
具体的事情我不想回忆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我只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你转过身去发现**的人是你最信任的人，而她们正笑着看你，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脆弱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事情在初中女生的圈子里太常见了。今天是朋友，明天就是敌人，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明天就会变成全班的笑柄。
但我那时候不懂。
我那时候太认真了，太把友情当回事了，太相信“永远”这个词了。
所以当那些东西碎掉的时候，我也跟着碎掉了。
中考失利，考上了一所很烂的高中。高一开学第一天，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和墙上斑驳的标语，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双腿发软，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于是我转身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学校恐怖症。
休学一年，在家待着，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做了很多心理治疗。但一年之后，我还是没办法走进任何一所学校的校门。不是因为害怕学习，而是因为害怕人群，害怕人际关系，害怕那种随时可能被背刺的感觉。
最后我退学了。
十五岁，初中学历，没有高中文凭，没有大学可上。
我爸妈那时候很崩溃，但他们没有怪我。他们带我去看了更多的医生，做了更多的治疗，花了很多很多钱。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们，他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却成了一个连学校都不敢去的废物。
退学之后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我每天都在家里（当时为了逃避也好，缓解情绪也好我暂时搬到了现在的这座城市）待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不想吃饭，不想说话。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后来念头变成了一个。
想死。
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记得不太清楚了，就像一场被打了马赛克的噩梦。我只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又站在了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地面，心里想着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很疼。
然后我拿起了手机，拨了110。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想说了。总之我没有死成，被**救下来了，然后被送去了医院，然后我爸妈从外地赶过来，抱着我哭了很久。
再后来，我慢慢好了起来。
开始愿意出门了，开始愿意见人了，开始愿意吃饭了。我开始收养流浪猫，一开始只是一只，后来两只、三只，越来越多。我发现在照顾它们的时候，我会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需要我。
再再后来，我开了这家猫咖。
用我所有的积蓄，用我爸妈****钱，用我全部的希望。
至于那次的110报警，大概被辖区***登记了吧。每年都会有**来找我聊聊天，问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开始我觉得很烦，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需要被监控的精神病，但后来我理解了，他们只是担心我。
不知道顾清衡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的***在我家附近，而我家属于那个***的辖区。如果他去翻档案的话，也许能看到我的名字，看到那个记录，上面写着“有**倾向”之类的字眼。
但我倾向于他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我曾经试图**，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个被学校恐怖症折磨了五年的废物，他大概不会愿意跟我有这么深的接触。
谁会愿意呢？
一个连学都上不了的人，一个精神上有问题的人，一个曾经想死的人。
谁会想要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我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
客厅里还是那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顾清衡应该还没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他平时停车的位置空着，路灯的光落在那个空位上，照出一片惨白。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隔壁的阳台。两个阳台之间只隔了一堵矮墙，伸手就能碰到。他的阳台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不像我的阳台，堆满了猫爬架和猫窝的零件。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声在楼宇之间回荡。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而我站在阳台上，想着一个不会吻我的男人，想着我曾经想死的那些日子，想着那些我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然后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睡得太晚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