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机械的心跳------------------------------------------。，又像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往外挤。每一次吸气都让他肩膀发沉，每一次呼气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骨头缝里漏了出去。脚下的铁板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某种低频的、持续的颤动，像这艘正在下沉的船底下有什么活物正贴着船底游过。，但动不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沿着血管的走向往小臂上蔓延。光经过的地方皮肤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细密的纹路。那不是血管，也不是骨骼，是一套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层又一层交叠的线条，在皮下缓慢蠕动，像某种活着的电路。。。不是他想到的，是像有人塞进去的。。灰雾里的呼吸声越来越沉。伊恩想喊，张嘴发不出声音。脚下的铁板终于裂开一道缝，黑色的水从缝里涌上来，冰凉刺骨。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他想跑，腿像钉在铁板上一样。。。。。，穿透灰雾，穿透水面，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他的颅骨。水停了。呼吸声也停了。所有声音都被这一声钟响吞噬。。。墙角炉子里辉金残渣将灭未灭的暗红色光。莉娜平缓的呼吸声。熟悉的六平米的房间。他的后背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摊开右手手掌。
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蓝光，没有半透明的皮肤，没有蠕动回路的痕迹。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把左手也摊开看了，两只手都是老茧和伤疤，和昨天一样。
他试着握拳，手指蜷起来，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正常的手，正常的感觉。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伊恩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惊动莉娜。他摸到枕头底下的背包，掏出那枚核心。淡蓝色的光还在跳，节奏和昨晚一模一样。他盯着核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回背包，起身走到墙角的小炉子边，蹲下来往炉子里加了几块辉金残渣。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
他开始做早饭。土豆没有了，只剩半袋粗麦粉，加水搅成糊，在炉子上摊成两张薄饼。饼的边缘有点焦，他用指甲把焦的部分掐掉，把完整的那张放在莉娜床头。
莉娜还在睡。她睡觉的姿势很安静，蜷着身子侧躺，鳍膜贴在小臂上微微起伏。自从去年冬天那场烧之后，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伊恩早上出门，下午回来，她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菌丝婆婆说这是灰瘴肺病的后期症状，身体在靠睡眠节省能量。
伊恩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外套穿上，背包背好，推门出去。
今天要去废弃工厂。
那单脏活是昨天黑市医生给牵的线。雇主是个齿轮**，叫多克，在天帷商会的行商派里混饭吃。他要伊恩去铁锈镇北边的一座废弃工厂里，修一台还能运转的老式蒸汽冲压机，酬金是三十个铜板。三十个铜板不够辉金药剂的一个零头，但够买两天的粮食和一瓶抑制莉娜咳嗽的劣质糖浆。
伊恩走出安全屋的时候，菌丝婆婆正坐在通道拐角的一把破椅子上打盹。她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你做梦了。”
不是问句。
伊恩站住。“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菌丝在抖。”菌丝婆婆睁开那双灰白的盲眼，转向他的方向，“它们在怕你。”
伊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肩膀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菌丝，没有荧光。他不知道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沾了菌丝婆婆的东西，或者说，菌丝婆婆什么时候在他身上放了东西。
“我梦见铁锈镇在下沉。还有钟声。”
菌丝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恩以为她睡着了。
“钟声不是梦。”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昨天夜里，圣钟敲了。”
伊恩的脊背紧了一下。
圣钟是圣钟修会的权力象征，立在铁锈镇最上层的修会堡垒里。它不轻易敲，铁锈镇的圣钟上一次被敲响是七年前，那次修会宣布在矿区发现了一个新的辉金矿脉。再上一次是十二年前，修会处决了一批“异端”，把**挂满了矿区的输气管道。
“为什么敲？”
“不知道。”菌丝婆婆重新闭上眼睛，“但圣钟敲，就意味着有人要死。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你最好别在这几天惹眼。”
伊恩没有回答。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继续往通道出口走。
“你把那个东西带在身上？”菌丝婆婆在他身后问。
伊恩拍了拍背包。
“那就让它离你近一点。”菌丝婆婆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它醒了，就不会再睡了。”
废弃工厂在铁锈镇北边，紧挨着灰瘴区的边界线。
伊恩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越往北，灰雾越浓，路边的建筑越破。快到边界线的时候，地表已经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子了，全是断墙、废铁、锈穿的蒸汽管道。有几截管道还在往外喷气，白色的蒸汽噗噗地冒，在灰雾里散成更大的一团。
工厂的大门只剩一半，另一半躺在地上，被某种重物砸出了一个大坑。伊恩跨过门板走进厂房，脚下踩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厂房的穹顶漏了好几个洞，灰雾从洞口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
“多克？”他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滚了几圈，没人应。
伊恩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后腰。铜指虎在裤兜里，但他没急着拿出来。他又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了那台蒸汽冲压机。它蹲在厂房的最深处，像一只生锈的巨兽，个头比他高出一倍，正面是一整块铸铁冲压板，侧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有几个管道已经破裂了，辉金残渣从裂口处渗出，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暗金色荧光。
他走近冲压机，蹲下来检查基座上的管线接口。问题不大，三根主输气**有两根裂了，只要把旧管卸下来换上新的就能重新运转。备用的管道他在旁边看到了，堆在墙角，落满了灰。
修冲压机不难，难的是为什么齿轮**愿意出三十个铜板雇人来修。
这活儿太简单了。任何一个在工厂干过半年的学徒都能做，而且齿轮**从来不会把铜板花在别人能自己动手的事情上。
伊恩站起来，转身面向厂房入口的方向。
“出来吧。”
沉默。然后黑暗中响起一阵缓慢的拍掌声。
三个人从厂房入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的人类，右边耳朵少了一半，左手提着一把蒸汽短铳。后面两个一个扛着铁锤，一个手里转着**，看穿着都是矿区的逃兵，衣服上还留着矿场编号的烙印。
“金眼睛的小**，还挺警觉。”刀疤脸把短铳的击锤扳开，枪口朝下，没急着瞄准，“多克在哪儿？”
“我也在等他。”
“你也在等他？”刀疤脸笑了，露出两颗金牙，“那咱们就是同行了。我们替他干活，他也欠我们钱。既然他人没来，你得替他付。”
伊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数距离。刀疤脸离他大概十五步，铁锤男在刀疤脸右后方三步，**男在左后方两步。厂房地面是水泥的，但上面铺了一层碎玻璃渣和铁屑，移动会有声音。
“我没钱。”伊恩说。
“那就把背包留下。”刀疤脸拿枪口点了点伊恩的背包，“里面有什么？辉金？零件？还是——”
他话没说完。
伊恩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侧面闪。他直接朝刀疤脸冲了过去。十五步的距离，伊恩冲了七步，刀疤脸才反应过来抬起枪口。太慢了，蒸汽短铳需要击锤落到底才能激发辉金弹丸，击锤还没落，伊恩已经到了他面前。
铜指虎砸在持枪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刀疤脸的惨叫还没出口，短铳脱手。伊恩接住枪，用枪托反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刀疤脸像一袋土豆一样倒下去。
铁锤男怒吼着抡锤砸过来。锤子砸在地上，水泥碎屑飞溅。伊恩侧身让过，感觉到锤风擦着鼻尖过去的。他没给铁锤男收锤的时间，一脚踹在对方膝盖外侧，铁锤男单膝跪地的瞬间，铜指虎落在他后脑勺上。第二个人倒地。
**男没上。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尖在抖。
伊恩转过身看他。脸上没有表情。
**男把**扔在地上，举起双手。
“我就是跟着他们混口饭吃。矿场倒了，没地方去。”
伊恩把短铳的击锤复位，**自己后腰。他蹲下来，在刀疤脸身上翻了一遍，翻出五个铜板和一枚磨得快没纹路的辉金币。他把辉金币揣进自己口袋，铜板丢给**男。
“告诉多克，欠我的三十个铜板下次当面给我。再带人来堵我，我就不是用指虎了。”
**男接过铜板，连连点头，转身就跑。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响，跑出厂房消失在灰雾里。
伊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又低头看了刀疤脸一眼。确认对方还在呼吸，他把脚从他脸上挪开。
就在这时候，他的背包里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辉金残渣燃烧那种闷闷的热，是脉冲一样的东西。嗡，嗡，嗡，间隔越来越短。他拉开背包，核心躺在包底，淡蓝色的光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快到几乎连成一片。核心表面的裂痕在扩大。光从裂痕里溢出来，不是一缕一缕的，是整片整片地往外涌。
伊恩想把核心掏出来，手指刚碰到外壳就被烫得缩了回来。不是热，是冷。那种冷直接穿透皮肤渗进骨头，像把手**冬天的冰水里，又像有人在用针尖挑他的骨髓。
然后他听到了。
滴。
一滴水落进水池的声音。
滴。
又一滴。
然后是瀑布。
不是耳朵听到的瀑布，是整个神经系统被洪水冲刷的感觉。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厂房、冲压机、倒在地上的刀疤脸，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所有的形状都在溶解。他的脑子里涌进了无数声音，不是语言，是信息，像有人把一整套他没学过的知识硬塞进了他的颅骨。
他“听”到了冲压机的呼吸。那台他刚才还在检查的生锈巨兽，此刻正以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活着”。他能感知到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管道里残留的辉金残渣，每一个磨损的齿轮在转动时发出的哀鸣。基座第三根输气管的接口松了，不是裂了，是松了，只需要拧紧三圈半就能修好。他刚才没看出来，但现在他就是知道。像知道自己的手指弯到什么角度会疼一样确定。
他“听”到了刀疤脸的心跳。缓慢、沉重，太阳穴上的淤血正在扩散，颅骨有细微的裂缝，死不了，但醒过来会头疼一个月。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大脑里的辉金残渣在血**流动，那是矿区的人长期吸入辉金粉尘留下的印记。
他“听”到了**男在往南跑，恐惧让心跳快到每分钟一百四十下。他“听”到了远处灰瘴区边缘一只变异鼠在用爪子刨铁皮。他“听”到了地下三米深处一根锈蚀的蒸汽管道正在漏水，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泥里，已经滴了七年。
太多了。所有的声音挤在一起，像一百口钟同时在他脑子里敲。伊恩双手抱住头，膝盖砸在地上。他用力咬紧牙关，感觉到牙龈在往外渗血。核心从他背包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淡蓝色的光已经把整个厂房照得惨白。
他想让它停。
这是他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光灭了。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厂房恢复了昏暗，核心安静地躺在地上，裂痕比之前宽了一点，但光已经恢复成了不紧不慢的节律，和昨天一样，和脉搏一样。
伊恩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脑浆像被人用棍子搅了一遍。他想吐，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冲压机，不是心跳，不是管道漏水。
是从厂房后门外面的灰雾里传来的。
沙沙，沙沙沙。
像什么很大的东西正贴着地面爬行。
伊恩抬起头，盯着后门的方向。后门只剩门框，外面是翻涌的灰雾，能见度不超过五步。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只，是一群。灰雾里开始浮现轮廓，很模糊，但他能看到。那些轮廓低矮、细长，移动的方式不像人用脚走，像虫子用腹部贴地蠕动。
灰瘴异虫。
铁锈镇附近不该有这东西。灰瘴异虫只在灰瘴浓度超过安全线三倍以上的区域活动，而工厂虽然靠近边界线，浓度还没到那个级别。除非它们今天突破了边界线。
菌丝婆婆的话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圣钟敲，就意味着有人要死。
伊恩一把抓起地上的核心塞进背包，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出厂房大门的时候，第一批异虫已经从后门涌入了厂房。它们有十几只，体型最小的也有狗那么大，外壳是灰瘴结晶和金属矿渣混合成的硬壳，在暗光里反射出油亮的光泽。它们没有追他，它们围住了刀疤脸和铁锤男。
伊恩听到了惨叫声。只持续了两秒，然后安静了。
他没有回头。
他拼命往南跑，脚下的碎玻璃和铁屑被踩得嘎吱作响。灰雾在身后追着他蔓延，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又开始**他的呼吸道。但他跑得比雾快。
在跑出工厂区域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穹顶的破洞里，灰雾正在往外翻涌，像一口煮开了的锅。
而那团浓雾之中，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不是虫子，不是机器，不是任何他认得的东西。它大概有冲压机三倍那么高，轮廓扭曲不定，像一团被揉碎又拼回去的光和雾。在它的中心，有淡蓝色的光在跳动。
和他背包里的核心，同一种光。
同一种节奏。
然后灰雾合拢，什么都看不到了。
伊恩没有停。他一口气跑到铁锈镇的地下通道入口，钻进去，背靠着潮湿的铁壁，大口喘气。肺部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两只手都在发光。不是梦里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回路，是一种更直接的发光。掌心的纹路正在缓慢地变成淡蓝色，他的血管，他的骨头，他手指弯曲时关节之间的空隙，全被那种光照透了。
他能听见通道里的声音。安全屋里骨钉在磨刀，菌丝婆婆在搅拌药剂，莉娜在梦里咳嗽。地下三米那根漏水七年还没人修的蒸汽管道，水珠还在滴。
滴答，滴答，滴答。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老茧和伤疤。光正在慢慢褪去，纹路一截一截恢复成正常的皮肤颜色。
他在通道口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背包拉过来，掏出那枚核心，放在膝盖上。淡蓝色的光跳动了三下。厂房里那个巨大轮廓的影子还在他脑子里，那种同一种光同一种节奏的感觉怎么也甩不掉。
伊恩闭上眼。
铸铁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浮现出来。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地下赌场见到铸铁的时候。那个半机人老兵看着他的铜指虎，问了他一句话。
“小子，你爹有没有告诉你，这玩意该怎么用？”
“打架。”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铸铁摇了摇头，用机械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你爹没告诉你，是因为他没来得及。我替他说——指虎是用来打架的，但你用它之前，得先知道打谁。打错人，你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打对人，你就是他们眼里的疯子。你准备好当疯子了吗？”
伊恩睁开眼。他把核心塞回背包，站起来，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但有一点他很确定——灰瘴异虫越界了，圣钟敲了，修会的人很快就会来。他必须在那之前把莉娜转移。
至于背包里那枚核心是什么。那个厂房里三倍冲压机高的轮廓是什么。他手上刚才亮起来的光是什么。
他早晚会弄明白的。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还欠莉娜一张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