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猎枭

暗流涌动------------------------------------------，顾砚舟就醒了。，是身体自己醒的。前世的生物钟刻在骨头里——不管几点睡，四点四十五准时睁眼。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屋顶上风刮过瓦片的簌簌声，听着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微响，听着妹妹在隔壁铺上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他坐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开始一天。。生火。熬粥。，还有昨天留的一小块狍子肝。他把狍子肝切成细末，撒进粥里一起熬。肝末在沸粥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肉香。红枣煮烂了，甜味渗进米汤，把肝末的腥气压下去。这是前世野外生存里学的——肝脏补血最快，红枣补气，合在一起是虚弱体质最好的食补。。他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温着，用盘子扣好。，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他把顾世昌逼退了，但地契还在对方手里。伪造的签名、真实的公章——那张纸本身就是一个证据，既证明顾世昌有罪，也证明顾砚舟还没有赢。徐保田说了“暂时搁置”，这四个字保护了他，但也限制了进一步的行动。只要地契还在顾世昌手里，房子和林地在法律上就还是顾世昌的。。一张能让顾世昌主动交出地契的牌。，站起来。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山脊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晨光。空气冷冽而干净，能闻到远处松林飘来的松脂味。，粥在灶台上冒着热气。他往灶里添了块柴，确保粥不会凉，然后推门出去。。，正用一块湿抹布擦门板上的泥点子。她今天换了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还是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袖子撸到肘弯，小臂上沾着肥皂沫，冻得微微发红。，她抬头，看见是顾砚舟，嘴角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翘了一下。。“这么早？来还钱？”她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摔，站起来拍拍手。
“来商量件事。”顾砚舟说。
纪青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气场——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明明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但站姿挺拔，眼神沉着，说话永远先想后说。她活了二十八年，见过不少男人，穷的富的横的怂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用这种眼神看人。
“进来说。”她转身进了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煤油灯、火柴、粗盐、红糖、针线盒、几匹布料，还有一溜陶罐装着酱醋咸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煤油的刺鼻、糖的甜腻、咸菜的酸腐，还有一种老木头被岁月浸透后散发出的沉香味。
顾砚舟在柜台前站定，开门见山：“你昨天说，账本的事你有门路。”
纪青鸾正拿抹布擦柜台，手停了一下：“我是说过。”
“什么门路？”
她把抹布放下，双手抱在胸前，靠在货架上：“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跟他三叔——就是顾世昌那个大队会计的前任——学过几天算盘。后来那老会计被我男人救过一回，欠着人情。前年他退休了，把大队的老账本交上去之前，自己誊了一份留底。”
“誊本还在？”
“在。他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誊本压在老屋的房梁上。我去年帮他收拾屋子的时候见过。”她顿了顿，看着顾砚舟，“你要查顾世昌的账？”
“不查。”顾砚舟说，“但我要知道他怕什么。”
纪青鸾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半是欣赏，半是自嘲。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每次我以为你要莽，你偏偏精得让人害怕。行，我今天下午去一趟老会计家，就说帮他晾晾被褥。”
“多谢。”
“甭谢。你欠我的。”
顾砚舟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三块七毛二，放在柜台上：“先还一点。剩下的——”
“记账。”纪青鸾替他说了，拿起票子塞进铁皮盒里，“我知道。”
她把铁皮盒放回货架下面，转身的时候忽然正色道：“对了，昨天集上有人传闲话。说你在后山打了只狍子，拿到黑市上卖了大价钱。”
顾砚舟眉头微皱：“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话的人特意提了‘黑市’两个字。”纪青鸾压低声音，“这两个字在现在可是要命的。投机倒把的**扣下来，公社能把你抓进去关半个月。”
顾砚舟没说话。昨天打狍子的事，除了纪青鸾，只有顾世昌那帮人知道——他晚上回来时被村里几个人看见扛着猎物。但“黑市”这个词，不是普通村民会用的。普通村民管私下买卖叫“串换”，叫“捎带”，不叫“黑市”。
“黑市”两个字是有文化的人才会用的词。
魏东明。
他在心里把这张牌翻了个面。魏东明昨天在大队部吃了瘪，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是公社副主任的儿子，要整一个没有**的穷小子，路子多得是——“投机倒把”就是最顺手的一把刀。而且这种罪名不需要证据，有人举报，有人作证，就能先把你弄进去再说。
“谢了。”顾砚舟转身要走。
“等等。”纪青鸾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搪瓷的，壶身上磕掉了几块漆，但整体还结实。“这是你上次说要找的东西。我家那个死鬼以前在矿上用的，一直压在箱底。灌满热水能暖半天。给**用，夜里塞被窝里，能顶一条棉被。”
顾砚舟拿起水壶看了看。铝盖密封圈还完好，灌上热水不漏。这种军用水壶在前世他用过不下一百个，知道它的价值——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一个热水壶就是一条命。
“多少——”
“你敢说钱。”纪青鸾瞪了他一眼，“我跟你急。”
顾砚舟把水壶揣进怀里。壶身冰凉，但揣在棉袄里贴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记账。”他说。
“什么账？”
“人情账。”
纪青鸾愣了一瞬，然后噗嗤笑了：“行。人情账可比钱难还，你自己说的。”
她把抹布捡起来继续擦柜台，擦了两下又停住了。刚才顾砚舟说“人情账”的时候，语气跟那天说“狍子后腿”一模一样——平铺直叙，不带任何讨好或客气。但偏偏就是这种语气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一个十八岁的穷小子，浑身上下不值十块钱，却能用一种完全平等的姿态跟她说话，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他心里真就这么觉得。
这种男人，她头一回见。
回家的路上，顾砚舟绕了一段路。
村子南边有一小片空地，两排灰砖房并排立着，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这是云栖岭的知青点。六年前这里住过二十几个知青，后来陆续返城，现在只剩三个人——周海、***，还有温若诗。
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最靠边那间屋子的门口，面前摊着一堆劈了一半的柴。那人蹲着，一根柴都没劈，手里的斧头搁在地上。他停在远处的树后，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暗处观察。前世的狙击手训练告诉他，有时候最好的保护不是站在身前，而是站在远处——站在一个对方不知道的位置，确保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人影从知青点中间的屋子里走出来。
瘦长脸，中山装，胸口的钢笔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魏东明。他走到温若诗身边，站得很近，从顾砚舟的角度能看见他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温若诗低着头劈柴，斧头抡得笨拙而用力，好像在借劈柴的动作躲避什么。魏东明说了句什么，温若诗没有回应，劈柴的动作更快了。然后他伸出手——好像是要帮她扶柴还是递什么东西——温若诗猛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幅度大得几乎要摔倒。
顾砚舟的脚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魏东明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他笑了笑，说了句大概是“开个玩笑”的话，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温若诗的背影，那个眼神，在晨光中清晰而冰冷——不是**，是占有欲。一种被拒绝了之后更强烈的占有欲。
顾砚舟没有冲过去。不是怕，是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温若诗是知青，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穷小子，冲过去只会给她添麻烦。但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刻下来了。他认得魏东明刚才那个眼神——前世在南疆丛林里见过，在一个毒贩头目的脸上。那种“你不从我我就毁了你”的眼神，前世的他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以流血结束。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一次以流血结束。但也不会让任何一次就这么算了。
他转身往家走。
院子的木门虚掩着，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兰因已经起来了。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还是温的，顾砚舟临走时加的柴刚好够烧到粥不凉。
兰因旁边坐着一个人。
温若诗。
她又来了。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还是用铅笔随意挽成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坐在兰因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正指着书上的字给兰因看。阳光从门缝里斜**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半张脸被晨光照得几近透明，眼角下那颗泪痣隐隐约约，像一滴凝固的墨。
“这个是‘山’，”她指着书上的字，声音很轻，“你看，这一竖就是山峰，两边是山坡。你住在山脚下，山字怎么写，一看就记住了对不对？”
兰因点点头，伸出食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画完抬头，看见门口的顾砚舟，眼睛一亮：“哥！温姐姐教我认字！”
顾砚舟走进来，把军用水壶放在灶台上：“认了几个了？”
“六个！”兰因掰着手指头数，“山、水、云、木、火、土。温姐姐说这叫自然字，学会了就能写咱们云栖岭的名字！”
温若诗把书合上，站起来。她看着顾砚舟，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说了句：“粥是你熬的？兰因喝了半碗，还剩半碗在灶上。”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她今天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陷下去一圈，嘴唇干得起皮。身上那件碎花棉袄虽然干净，但袖口和腋下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处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
撒谎。但是他没有戳穿。
“坐。”他说，“正好有事想问你。”
温若诗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到小板凳上。兰因窝在她旁边，继续在泥地上写字，嘴里念念有词。
顾砚舟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窜高了一些。他在灶台边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炉灰，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拉家常。
“知青点的魏东明，”他开门见山，“你跟他熟吗。”
温若诗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逃不过顾砚舟的眼睛。
“……不熟。”她说，声音很平静，“他是我们知青点的负责人。公社魏副主任的儿子。平时不怎么往来。”
“不怎么往来是多久往来一次。”
温若诗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问话的方式跟他的年纪完全不搭——不是套近乎，不是打探，是审讯级别的精准追问。他问的不是“你跟他关系怎么样”这种能打马虎眼的问题，而是把一个模糊的问题拆成可量化的具体信息。
“他……”她咬了咬下唇，“他经常来。借书，借笔记，送东西。”
“你收了吗。”
“没收。”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硬了起来，硬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一次都没收。”
灶火烧着柴，发出噼啪的响声。兰因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抬头看了看两个大人，又低头继续写。
顾砚舟沉默了两秒：“他在大队部帮顾世昌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若诗摇了摇头。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说。或者说，她在知青点住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把恐惧咽进肚子里。咽了太多恐惧，就忘了怎么往外吐。
顾砚舟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军用水壶拿起来：“这个给你。”
温若诗愣了一下：“这是——”
“军用水壶。搪瓷的，灌上热水能暖半天。”他把水壶放在她手边，“兰因有了。”
温若诗低头看着水壶。壶身上磕掉了几块漆，但擦得很干净，铝盖拧开，里面是新灌的热水，壶壁已经开始发烫了。她把手放在壶身上，暖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暖到胸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么暖和的东西了。知青点的宿舍是朝北的，冬天阴冷潮湿，被子薄得像纸。夜里睡觉把所有的衣服压在被子上，还是冷得睡不着。有时候实在扛不住了，就烧一壶开水灌进玻璃瓶里抱着睡。但玻璃瓶不保温，后半夜水凉了，瓶子就变成一个冰坨子。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顾砚舟说，“你给我妹妹教字，我给你热水壶。公平交易。”
温若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她眼角那颗泪痣弯弯地翘起来。
“你这个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有时候像四十岁，有时候又像八岁。”
“四十岁怎么说。”
“你说话的方式。还有你看人的眼神。”她低下头，双手抱着水壶，好像在抱一个暖炉，“你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不是掂量这个人值多少钱——是掂量这个人危不危险。”
“八岁呢。”
“八岁……”温若诗看着兰因在地上的字，“你看**妹的时候像八岁。像我哥。”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兰因抬起头，看了看哥又看了看温姐姐，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大人都不说话了。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于是低头继续画她的“山”字。
“你有哥？”顾砚舟问。
“有过。”温若诗说，“比我大五岁。六六年跟着串联队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去了云南，有人说去了***。我妈等了他十年，把眼睛等瞎了。”
“**现在呢。”
“前年走了。”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但双手把水壶抱得更紧了，“肝硬化。疼了半年，最后一个月已经不认人了，但还在喊我哥的名字。我爸……我爸的问题还没**。我回不了城。就算回了，城里也没有家了。”
她没有哭。也许是眼泪早就流干了，也许是在知青点的六年教会了她一件事——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哭不来回城指标，哭不来口粮，哭不来冬天的柴火。
所以她劈柴。笨拙地、用力地劈那些冻得硬邦邦的树根，把斧头抡得咚咚响。劈不动就再抡一下。再劈不动就再抡一下。
顾砚舟走到灶台边，把灶上温着的那半碗粥端过来，放在温若诗面前。
“吃。”他说。
“我不——”
“这不是请客。”他说，“你今天教了兰因六个字，值这碗粥。公平交易。”
温若诗看着那碗粥。红枣和肝末熬得稀烂，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很烫。很香。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怕喝太快就没有了。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睫毛是湿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进碗里。
兰因在地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跑过来趴在顾砚舟膝盖上：“哥，温姐姐明天还来吗？”
“来。”温若诗放下碗，碗底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明天还来。教你七个字——天、地、人、日、月、星、风。”
“七个！比今天多一个！”兰因高兴得蹦起来。
顾砚舟看着她。温若诗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也许是粥的热气蒸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被动的、防御的光，而是主动的、有方向的光。她在泥地上教兰因写字的时候，脊背是直的，手腕是稳的。不是那个在知青点门口缩着肩膀躲魏东明的女人，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人有了方向，就不容易被**。
纪青鸾站在村口供销社门口的长条凳上，手里举着一块刚写好的木牌子。
木牌是从铺子里随便找的，原本是装煤油箱子的侧板，松木的，没抛光，毛刺都还在上面翘着。她用墨汁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大字是她自己写的，蘸墨太多，笔划洇开了一小片，但不耽误认：“山货**·价格公道”。
她把木牌挂在铺子门口的幌子下面，跳下长条凳，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歪了。她把木牌正了正，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她自言自语。
旁边卖豆腐的老孙头探过头来：“纪寡妇，你这铺子改行了？不收煤油收山货了？”
“谁说收山货就不能卖煤油？”纪青鸾白了他一眼，“我这叫多种经营。”
“多种经营？”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声，“我看你是多种经——”
“你把下半句说出来，”纪青鸾指着老孙头的豆腐担子，“信不信我让你这担豆腐全碎了？”
老孙头识趣地缩回去了。他不是怕纪青鸾——虽然她确实够泼辣——而是他的豆腐担子确实离纪青鸾的铺子太近了，万一哪天她“不小心”泼盆水过来，这豆腐就真没法卖了。
纪青鸾拍了拍手上的墨迹，站在牌子下面又看了一遍。山货**，这是第一步。云栖岭的山货，松子、榛子、蘑菇、**、药材——尤其是药材。云栖岭的地气好，长出来的黄芪、党参、天麻，品质不比关东的名产区差。以前没人收，山民采回来不是自己吃就是烂在山里。她要是能把这条线跑通，青石镇的**站都得看她的脸色。
但跑通这条线需要一个关键条件。
人手。
她一个寡妇，走不了长途。从云栖岭到县城的药材公司，中间要经过三道关卡，还得跟收货的、验货的、开票的打交道。这些事不是她不能干，而是“寡妇跑买卖”在这个年代本身就是一条罪名——闲话能淹死人。
她需要一个能打头阵的人。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瘦高的个子，破棉袄，沉静的眼睛。
纪青鸾“嘁”了一声，摇摇头。她在想什么？那小子才十八岁，自己家的事还一脑门子官司。再说了，她一个大他十岁的寡妇，老琢磨人家算怎么回事？
可脑子不听使唤。她低头假装整理货架，眼睛却隔一会儿就往外飘。那条村道上已经有几拨人走过了——挑水的老赵头、赶集回来的二愣子、还有几个背书包上学的小孩。都不是他。他在干嘛？陪他妹妹？还是又上山了？
她把货架上的酱醋瓶重新摆了一遍，摆完发现原来摆得就够整齐了，重新摆反而歪了。她骂了自己一句“闲着没事干”，又把瓶子摆回去。
“哎！”老孙头在外面喊了一声，“那不是顾家那小子吗？”
纪青鸾的手一抖，酱油瓶子差点摔了。她扶稳瓶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走到铺子门口。动作刻意放慢了，表情刻意放平了，一副“我本来就站在这儿”的样子。
顾砚舟正朝杂货铺走来。他换了件干净点的外套，还是旧的，但补丁少了几块。走路的步伐稳健，肩背挺直，不像村里其他年轻人那样松松垮垮地晃着走。
“顾砚舟。”她叫住他。
顾砚舟停下来，转身。
“来，正好有事跟你说。”纪青鸾招了招手，等他走近了，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县里的长途贩运**，你知道不？”
“知道一点。”顾砚舟说。
“知道一点？”她眉毛一挑，“十月十二号发的文件，叫《关于疏通城乡商品流通渠道的试行办法》，允许‘个体劳动者’从事‘城乡间的长途贩运’——这几个词我背给你听了，你就跟我说‘知道一点’？”
“你说的是县里的文件还是省里的？”
“县里的。省里是八月发的，县里十月转的。”
顾砚舟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纪青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报纸，展开，指着其中一段用小字印的消息：“看到没有？省报第三版，《扶持农村多种经营，活跃城乡物资交流》。这里面提到一个**——允许农民在完成**统购任务后，把多余的农副产品运到外地销售。外地，不是本地供销社。这是正规渠道。”
“然后呢。”
“然后……”纪青鸾把报纸叠好塞回怀里，眼睛里亮着一团火，“你算算。云栖岭的松子，本地**价一斤三毛，县城一斤五毛，安图县城一斤八毛。翻了将近三倍。一个人挑一担去安图，来回三天，去掉路上的开销，净赚至少二十块钱。二十块钱——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也才挣八十。”
“你一个人去？”
“我……”纪青鸾噎了一下，“我一个人当然去不了。我一个寡妇，路上住大车店不方便。但你——”
她停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在邀请一个十八岁的、刚认识不到一周的、家里还欠着一**麻烦的穷小子，一起去干一件随时可能被定性为“投机倒把”的事。
“你是想说，需要一个搭伙的。”顾砚舟替她把话说完了。
“对。”纪青鸾干脆不装了，“你出力气，我出本钱和路子。利润对半分。”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纪青鸾说的这些，他在前世已经有了模糊的印象。八十年代初，长途贩运是第一批个体户发家的主要渠道。那些当年第一批敢于“跑长途”的人，后来很多都成了万元户乃至****。但风险也同样真实——**刚刚松动，地方上的执行尺度千差万别。在青石公社，长途贩运和投机倒把之间的界限，全看主管干部一句话。
“我需要几天考虑。”他说。
“行。”纪青鸾痛快地点头，“但别考虑太久。**刚下来，消息还没传开。等所有人都知道能长途贩运了，先跑起来的人优势就没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关于那个老会计的誊本——我明天去趟县城。最晚后天给你准信。”
“行。”顾砚舟转身走了两步，停下，“纪姐。”
“嗯？”
“你刚才说‘先跑起来的人优势就没了’——这句话不像是在供销社门口卖杂货的人会说的。”
纪青鸾怔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清脆像铜铃：“我嫁人之前在县供销社干过三年统计员。算账是我的老本行。你以为我一个寡妇能在云栖岭开杂货铺开到今天，靠的只是脸皮厚？”
顾砚舟点点头，转身走了。
纪青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拍衣襟时不小心抹上墨汁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小片墨迹，已经干了，搓不掉。她对着手指端详了好一阵，忽然把手指缩回去，转身进了铺子。
“闲着没事干，”她自言自语，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真是闲着没事干。”
太阳偏西的时候，兰因又睡着了。她退烧之后特别嗜睡，身体正在用睡眠来修复。顾砚舟把灶火烧旺，把昨天挂在房梁上的半只兔子拿下来，用斧头剁成小块。锅里的水烧开了，兔肉下锅焯水，血沫翻上来，他用勺子撇干净。然后重新加水，加姜片，加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炖肉的空档，他走到院子里，把柴刀插在树桩上，开始练刀。
不是练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拔刀、劈砍、回收——三个动作，反复做。每一次拔刀的角度都精确到同一个位置，每一次劈砍的轨迹都落在同一个点上，每一次回收都回到同一个起点。树桩上已经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每一刀都劈在那道刀痕里，不偏不倚。
练了半个时辰。棉袄被汗水浸透，手臂的肌肉开始发酸发抖。
然后他换手。左手拔刀、劈砍、回收。左手的精准度差了很多，刀痕总是偏左半寸。他没有急，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整。前世他练左手刀练了三年，才做到双手对称。现在从头开始，至少也得练几个月。
练到太阳落山，他停下来。右手虎口磨出了水泡，左手直接磨破了皮。他把手浸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甩干，从灶台里抓了把草木灰抹在破口上止血。
兰因醒了。她坐起来，**眼睛喊饿。
顾砚舟把炖好的兔肉汤盛了一碗，又贴了几个苞米面饼子。两人坐在灶前吃饭，兰因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温姐姐教的那六个字，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画。
“哥，我明天学七个字呢。”
“好好学。”
“温姐姐说等我学完一百个字，她就教我读诗。‘锄禾日当午’那个诗。”
“那是唐诗。”
“什么叫唐诗？”
“唐朝人写的诗。”
“唐朝人厉害还是你厉害？”
“唐朝人厉害。唐朝人死了。”
兰因被这个回答逗得咯咯笑。
吃完饭，顾砚舟把碗洗了，给军用水壶灌满热水塞进兰因的被窝。然后把剩下的兔肉汤用瓦罐装了，准备明天给温若诗带去一些。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脚步都很急。一个轻，一个重，交织在一起。
门被敲响了，声音又急又闷。
顾砚舟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温若诗。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头发散落了好几缕，铅笔挽的髻已经歪到一边去了。眼角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像是刚被风沙刮过。她手里攥着一本书——就是她上午教兰因认字的那本旧书，书页被揉皱了，封面上沾着泥，好像在地上滚过。
后面是沈静姝。
沈医生还是穿着那件白色工作服，外面套着深蓝色棉大衣。但她的衣领歪了，眼镜的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嘴角有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血溅上去的。她手里拿着出诊用的帆布包，皮带断了，包是用双手抱在怀里的。
顾砚舟的瞳孔在看见沈静姝嘴角血迹的一瞬间收紧了。不是紧张，是前世进入战斗状态前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心率下降，瞳孔聚焦，肌肉张力调整到最佳输出状态。
“进来。”他把门拉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
温若诗进了门，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顾砚舟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胳膊——她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冻的，是后怕。
沈静姝自己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灶台上，先看了一眼炕上睡着的兰因。确认孩子没有被吵醒，然后才摘下眼镜，用棉大衣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擦眼镜这个动作能帮助她把情绪稳住。
“出什么事了。”顾砚舟关上门。
温若诗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魏东明……他……”
“让我说。”沈静姝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但依然保持着病历陈述式的冷静，“今晚六点四十五分左右，知青点发生了一起未遂的****。魏东明在晚餐后以‘谈话’为名进入温若诗的宿舍，意图实施侵害。温若诗反抗呼救，我恰好巡诊经过知青点取药品，听到声音后进入宿舍进行干预。”
她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
“我用出诊箱的金属扣击打了魏东明的后脑。他暂时昏迷。但在我带温若诗离开时，他已经开始恢复意识。预计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他会醒来并组织报复行动。”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灶火烧着柴，发出噼啪的响声。
顾砚舟听完这段话，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他拿起灶台上的柴刀别在腰后，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然后转身面对两个人。
“魏东明伤得重不重。”他问沈静姝。
“头皮裂伤，长三厘米，深度不超过零点五。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会留疤。”
“你打他的时候，有没有目击者。”
“没有。知青点的另外两人——周海和***——今天下午去公社办事未归。”
“也就是说，”顾砚舟说，“等他醒来，他会说你们两个合谋袭击他。他有公社副主任父亲的关系，报警的话第一波先抓的是你们。”
温若诗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她攥着那本书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已经掐破了封面。
沈静姝倒是很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回卫生院，直接带她来找你了。”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前天在大队部说的话，”沈静姝看着他的眼睛，“逻辑很好。我希望你现在也能保持同样的逻辑水平。”
顾砚舟没说话。他在心里推演。
魏东明醒了之后会做什么？第一步，找人——他手下有几个知青混子，加上顾金宝那帮人，凑个七八个人不成问题。第二步，定调——他会把今晚的事说成“温若诗勾引不成反咬一口”，或者“沈静姝出于私人恩怨****”。他是受害者，他头上有伤，他的话天然比两个女人的话更有分量。第三步，行动——他会先到知青点找人，找不到，就会沿着村道搜。搜到顾砚舟家的概率极大，因为温若诗和沈静姝在村里没有别的熟人。
时间窗口：半小时。不，现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还剩二十分钟。
他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下面摸出那把松木短矛，又从门后拿出那捆泡软的麻绳。
“你做什么？”沈静姝问。
“做预案。”他说，“他带人来堵门，这是最坏情况。我需要你们两个完全配合——一句话都不要多说，一个动作都不要多问。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转向沈静姝：“你的医药箱里有没有碘伏。”
“有。”
“拿出来。把你的嘴角消毒。血迹擦干净。”
然后他转向温若诗：“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每一个细节——魏东明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哪只手先动，碰了你哪里。”
温若诗咬紧了下唇。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在那一瞬间，顾砚舟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不是恐惧，是恨。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噬回来的恨。
“他……”她开口了，声音发着抖，“他说他帮我搞到了回城指标。让我到他屋里拿表格。我不信，他就踹开了我的门，把我按在墙上，撕我的衣领。我用书砸了他，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沈医生进来了。”
“他撕你衣领的时候，衣领的布料有没有被扯破？”
“有。第一颗盘扣崩掉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盘扣还在吗。”
“在。”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那颗盘扣，放在灶台上。一颗深蓝色的布扣，上面还带着断掉的线头。
“证据。”顾砚舟把盘扣拿起来看了一眼，“但不够。盘扣只能证明衣服被扯破，证明不了是谁扯的。”
“他用右手掐了我的脖子。”温若诗忽然说。
顾砚舟目光一凝：“掐了多久？”
“大概……几秒钟。沈医生进来他就松了。”
“力道重不重。”
“很重。喘不上气那种。”
“你脖子上现在有没有痕迹。”
温若诗犹豫了一下，把领口往下拉了半寸。灶火映照下，她的脖颈侧面有两道隐约的淤痕，颜色还很浅，但指纹形状已经开始显现。顾砚舟看了一眼，沈静姝也凑过来看了看，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作为医生，她最清楚这种掐痕意味着什么——施暴者的意图根本不是“吓唬”，而是直接用上了足以致人窒息的力量。
“指纹淤痕。再过两个小时颜色会更深，更清晰。”顾砚舟说，“这是铁证。但需要卫生院的伤情鉴定。”
“我可以做。”沈静姝说。
“你的鉴定在他们眼里不算数。你是当事人。”
沈静姝沉默了一秒，承认他说得对。
“还有一个问题，”顾砚舟转向温若诗，“魏东明说他帮你搞到了回城指标——这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是公社副主任，搞一个指标不是完全不可能。”
温若诗摇头：“不可能。我的回城申请被**亲手驳回的。去年秋天的事，理由是我的家庭成分问题。魏副主任在驳回意见上签了名，大队有档案。”
“回执还在吗。”
“在。我留着。”
“在哪。”
“知青点的行李里。”
顾砚舟沉默了一息。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冷白的月光照在冻硬的地面上，一切清晰可见。村道上暂时没有人影，但远处知青点的方向似乎有灯光在晃动——不是煤油灯，是手电筒的光。
“他们来了。”他说。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顾金宝破锣似的嗓子：“顾砚舟！***把温若诗交出来！”
沈静姝把手里的碘伏瓶放下。温若诗攥紧了手里那本旧书，指节发白。但两个女人都没有惊慌失措。她们看着顾砚舟，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比恐惧更硬的东西。
顾砚舟把短矛插在腰后，柴刀别在另一侧，走到门后。
“记住。”他回头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开门。”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挤身出去，反手把门带紧。
院子里，月光铺地。
顾金宝带了七个人。比昨天少一个——大概是昨天那个瘦高个学乖了。七个人都拿着家伙，顾金宝手里换了根更粗的洋镐把，身后几个有的提铁锹有的拿扁担。魏东明不在其中——他大概还在知青点捂着后脑勺的伤口。
“温若诗呢？”顾金宝用洋镐把指着顾砚舟，“有人看见她往你家跑了。把人交出来，没你的事。”
“谁看见的。”
“你管谁看见的！”
顾砚舟把目光从顾金宝身上移开，扫过剩下七个人。其中一个站在最后面的，眼神闪烁，不敢跟他对视。那人叫刘二狗，村里出了名的赌棍，住在知青点隔壁。八成是他。
“温若诗在知青点被人打了。”顾砚舟说，“她是跑到这里来求助的。你们要人——报**，拿传唤证来。没有传唤证，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你别跟我扯**！”顾金宝往前逼了一步，“魏东明脑袋被人开了瓢！你以为这事能善了？”
“原来是魏东明。”顾砚舟点了点头，语气忽然从平淡转为精准打击，“温若诗被人打，魏东明脑袋被人开瓢——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发生的。顾金宝，你刚才的话等于当众承认魏东明今晚去过温若诗的宿舍。七个人证。”
顾金宝张了张嘴，脸憋成了猪肝色。他被绕进去了——顾砚舟一句话就把他拖进了一个承认施暴现场的陷阱。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因为打是疼在肉上，被绕进去是疼在面子上。当着七个人的面，他的脑子转不过来这个弯，只能靠更大声的吼叫来填补。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
洋镐把又抡起来了。和前天一模一样的姿势——右肩后拉，左脚踏前，重心偏高。
顾砚舟这次没有切入内圈。他往后侧了半步，身体微微一侧，洋镐把擦着胸口落空。同时他左手扣住洋镐把的中段往前一送，借力打力。顾金宝本来就重心不稳，被这一送带得整个人往前栽。然后顾砚舟的右手已经到了——不是拳头，是掌根，顶在顾金宝的下巴上往上推。不是击打，是推。推的角度让顾金宝的头猛地后仰，颈椎被逼到一个无法发力的角度，整个人像被提着下巴的鱼一样被钉在原地。
“你们几个，”顾砚舟扣着顾金宝的下巴，对剩下七个人说，“谁动，他下巴先碎。”
没人动。七个人像七根木桩杵在月光里。
顾砚舟把目光收回到顾金宝脸上。顾金宝被扣着下巴，嘴合不上，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是对“这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的恐惧。顾砚舟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的下颌骨上，纹丝不动。
“你刚才说，魏东明脑袋被人开瓢了。”顾砚舟说，“他怎么说的。”
“他……他说……”顾金宝含含糊糊地说，“温若诗打他。”
“温若诗打他。”顾砚舟点了点头，“温若诗一个不到九十斤的女人，把一个一百三十斤的男人开了瓢。你信不信。”
顾金宝没说话。
“你信不信。”顾砚舟的手上加了半分力。
“不信。”
“那就回去问魏东明——他到底对温若诗做了什么，逼得一个女人拿东西砸他。”顾砚舟松了手，把顾金宝往后推了一步，“问清楚了再来。”
顾金宝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同伴扶住。他捂着下巴，脸涨得通红。他想说狠话，但刚才那股蛮勇已经被捏碎了。最后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带着几个人灰溜溜地出了院子。
月光下，院子里重新安静了。
脚步声远去，然后被风声盖住。风从北边的松林刮过来，带着松脂的冷香。
顾砚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等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然后他推门回屋。
屋里，灶火还在烧。
温若诗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那本揉皱的书放在膝盖上，封面上的泥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灰白色的印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沈静姝站在灶台旁，手里拿着碘伏棉球正在擦嘴角。她的嘴角已经不流血了，但棉球上沾着暗红色的碘伏和血混合的液体。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对着灶台上的一面小镜子，精准地涂抹、按压、覆盖。
“人走了。”顾砚舟关上门，把门闩插好。
温若诗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那口气憋了多久，她自己都不知道。
“金宝是你堂哥。”沈静姝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这么下手，不怕明天村里人说你六亲不认。”
“说就说。”顾砚舟把短矛和柴刀放回原位，“他们说我六亲不认，比说我好欺负强。”
沈静姝放下碘伏棉球，推了推眼镜：“目前的情况很明确。魏东明会利用他父亲的关系，把今晚的事定性为‘知青点内部**’或者‘温若诗和沈静姝寻衅滋事’。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把事情闹大，大到公社压不住。”
“我也在想这件事。”顾砚舟点点头。
“怎么闹。”
“明天我去公社。不是去告状——是去报备长途贩运许可。”他说，“合法经商的手续，加上昨天在大队部说的那番话，让公社的人知道云栖岭有个懂**的人。”
“然后呢。”
“然后顺路去***。以温若诗的名义递交报案材料。”
温若诗抬起头：“报案？”
“报案。”顾砚舟说，“魏东明暴力侵害未遂，沈医生是目击证人。趁他还没报警，我们先报。先报的人占有主动权。等对方先报警，我们再报就是‘互相斗殴’。”
“报案材料怎么写。”沈静姝问。
“你写。医生写的东西比普通人写的更有分量。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伤情描述——按病历的格式写。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掐脖子留下的淤痕，重点写。”
沈静姝沉默了一息：“我写可以，但材料需要有本人签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若诗身上。
温若诗抱着膝盖，灶火映在她的脸上，映出眼角那颗泪痣，也映出脖子上那两道掐痕。她把那本旧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抚平封面上的褶皱。
“我签。”她说。
两个字，说得轻，但稳。不是豁出去的莽撞，是把害怕咽进肚子里之后剩下的决断。
顾砚舟看着她。她抬起头跟他对视。
“我躲了他两年。”她说，“两年里我换过三次宿舍，锁过无数次门，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我考上师范那年，**把我的名额顶掉了。我申请回城，**在驳回意见上写‘家庭成分问题’。我连我爸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不给我开路条。”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硬。
“我今天差点又被他掐死。如果沈医生没进来，我现在已经是一具**了。”她站起来，把那本旧书紧紧攥在手里，“我不躲了。我要告他。”
灶火烧得正旺，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沈静姝从帆布包里取出纸和笔。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行字都工工整整——时间：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晚六时四十五分。地点：云栖岭知青点南一室。经过：魏东明以“提供回城指标”为由进入房间，随即强行锁门、撕扯衣物、扼颈施暴……
写到“扼颈施暴”四个字的时候，她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温若诗脖子上的淤痕。
然后低头继续写。
顾砚舟坐在门口，把柴刀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顾金宝回去之后，魏东明不会就这么算完。他可能会连夜派人去公社报信，可能会在天亮之前组织第二次堵门，也可能会动用他父亲的关系直接让***来拿人。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温若诗说“我不躲了”的时候，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和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决定不再后退的那一刻。前世的他在南疆丛林里也有过这样一刻——弹匣打空，刀刃卷口，身后就是悬崖。然后他选择冲。这一世的温若诗，也选择了冲。
灶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像夜空中一闪而逝的烟火。
兰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句什么。
窗外，云栖岭的雪又开始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