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径追踪------------------------------------------。。不是他不想睡，是身体还没适应这具十八岁的壳子——前世连续作战七十二小时不合眼的本事还在脑子里，但眼下的肌肉耐力跟不上。刚躺下就开始抽筋，小腿肚硬得像石头，疼得他额角冒汗。，自己用手掌搓热了揉开。。烧退了，呼吸平稳，小脸从通红变回苍白，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顾砚舟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把剩下的红糖水兑温，灌了小半碗下去。。，一共五个，麻绳泡软了拧干，韧劲够。松木短矛用碎瓦片又刮了一遍，矛尖用灶火烧过两次，硬得能戳进冻土。柴刀别在腰后，刀柄用破布缠紧，不再松动了。。三根，他用油纸包好塞进棉袄内兜，贴身放着。这玩意儿比命还贵——山里的夜晚零下十几度，没有火就是死。。天还没亮，东边山脊上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扎得慌。地上的雪半化不化，踩上去是湿的，底下是冻硬的泥。，黑黢黢地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山腰以上埋在云里，看不清轮廓。，迈步往后山走去。，正常走要一个时辰。。——他现在的体能跑不动那么远——是“走”。一种步幅不大但频率极稳的走法，身体微微前倾，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角度上。这是前世负重越野五十公里练出来的本能，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换了身体也一样能用。。红松、落叶松、柞树、白桦，混杂着一些低矮的灌木。树冠上挂着残雪，偶尔一阵风过，雪簌簌往下落，砸在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砚舟在一棵老红松下面停下来，蹲下看地面。
有足迹。
雪泥上印着几个蹄印，形状像羊但比羊略大，两瓣蹄甲清晰可见。他伸手比了比蹄印的间距——成年狍子，体重在四十斤上下。蹄印新鲜，边缘没有结冰晶，说明是昨晚留下的。
而且不止一只。两道并行的足迹，一大一小，从蹄印深度判断，应该是母狍子带着幼崽。
顾砚舟顺着蹄印走了一段，找到了兽道。
所谓兽道，就是野兽长年累月走出来的固定路径，像人类的路一样。灌木被踩得倒伏，树干低处有蹭过的痕迹，地面上草皮磨得光秃秃的。狍子的兽道通常沿着溪沟走，因为水源附近草木茂盛，食物多。
他沿着兽道往下走了大约二百步，找到一处窄口。
两棵倒伏的柞树夹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通道，地面上全是狍子蹄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这是个绝佳的下套点——左右有障碍物逼狍子必须走中间，树桩又有天然锚点可以固定绳套。
顾砚舟蹲下来，开始布套。
他把麻绳的一头绑在柞树桩上，拉紧，打了两个死结。另一头做成活扣，活扣的直径大约十五公分——正好是成年狍子头部的尺寸。活扣悬空，离地面大约四十公分，这个高度狍子走过时脖子正好能钻进去。
布置完一个，他没有停，又在兽道下游三十步外找了第二个点，再布一个。
五个绳套，分三处布置，覆盖了这段兽道的三个关键节点。狡兔三窟，狍子也可能挣脱一次，但连撞三个套的概率几乎为零。
布完套，太阳才刚刚爬上东边的山脊。
顾砚舟没有坐等。
狩猎不是**，不能把希望全押在绳套上。他需要更主动的方案。
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留意树上的痕迹。公狍子喜欢在树桩上磨角，会留下新鲜的树皮剥落和擦痕。找到磨角桩，就找到了公狍子的领地核心，蹲守的效率远高于到处乱转。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了水声。
一条小溪从山腰流下来，水很浅，石头露在外面，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溪边的泥地上蹄印更多了，密密麻麻，新的旧的堆叠在一起，显然是个固定的饮水点。
顾砚舟在溪边的一棵大柞树后面蹲下来。
这是下风口。狍子从对面山坡下来，闻不到他的气味。
他把松木短矛握在手里，调整呼吸，让身体进入一种似松非松的状态——肌肉放松但神经绷紧，随时可以爆发。
山里的声音丰富起来。鸟叫，风吹树冠，溪水在冰层下**流淌。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叫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顾砚舟不动。
冷气从脚底往上爬，脚趾先是冻得生疼，然后发麻，最后变成一种钝钝的肿胀感。他不去看脚，眼睛盯着对面的山坡。前世在南疆丛林里趴过十二个小时等一个目标，这点冷不算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对面山坡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顾砚舟眼神骤凝。
先露出来的是头。一只母狍子，耳朵竖着，警惕地左右转动。它的毛色是灰褐色的，脖子上有一块白斑，体型比羊略大一些，腿细长，蹄子很小。
母狍子在灌木丛边上站了好一会儿，反复嗅空气、听动静。确认安全了，才慢慢走出来，低头在溪边喝水。
它身后，灌木丛又动了一下。一只小狍子跟了出来，个头不到母狍子的一半，毛色更浅，腿更长，走起路来还有点打晃。它学着母亲的样子低下头去喝水，但刚喝了两口就被溪水冰了鼻头，猛甩脑袋，溅了母狍子一身水。
母狍子没反应，继续喝水。
顾砚舟握着短矛的手紧了紧。
狍子是山里最温驯的动物之一。不咬人，不伤人，肉好吃，皮能御寒。唯一的保命本事就是跑得快。要打它，最好是用飞矛一击致命，或者用绳套活捉。
飞矛现在能打吗？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二十步。松木短矛的分量不够，重心偏后，二十步外精度会大幅下降。他必须拉近到十二步以内才有把握。
但眼前的灌木丛太矮，没有遮蔽，一动就会被发现。
他选择了等。
等狍子喝饱水，离开溪边往他这个方向走。或者等它们回山坡，另找机会。
母狍子喝够了水，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它做出了一个顾砚舟没料到的选择——它朝顾砚舟藏身的这片林子走来了。
一步。
两步。
母狍子走得很慢，走走停停，耳朵不停地转。它身后的小狍子蹦蹦跳跳地跟着，完全不理解母亲的紧张。
顾砚舟把身体压到最低，呼吸放慢到几乎停止。
十五步。
十二步。
十步。
母狍子停住了。
它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耳朵猛地竖起，鼻翼翕动，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顾砚舟没有犹豫。
他猛地起身，右臂后拉，手腕锁死，身体如一张被拉满的弓骤然释放。松木短矛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矛尖撞进母狍子的脖颈，穿透皮毛和肌肉，切断颈动脉。
母狍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往上一窜，然后前腿一软栽倒在雪泥里。蹄子蹬了两下，身体抽搐了几次，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狍子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转身往山坡上逃走了。
顾砚舟从树后走出来，走到母狍子**旁边蹲下，伸手拔出短矛。血顺着矛尖往下滴，在雪地上烫出一小串凹坑。
他低头看了看狍子。
没有多余的感慨。山林里的规则就这一条——要活着，就得吃别的命。
他弯腰把狍子扛到肩上。四十来斤的分量，压在瘦削的肩膀上，骨头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必须在天黑之前下山，趁狍子刚死不久肉还新鲜。
他没有忘记绳套。回程时挨个检查了一遍——第一个套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套的麻绳上有踩踏痕迹，但没触发。**个套——他停住了。
套上挂着一只灰兔，已经死了。脖子被活扣勒紧，眼睛凸出来，**还有余温。估计是钻进狍子套里误触的。
意外收获。
他把兔子也摘下来别在腰上，继续下山。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绕到溪边，用柴刀把狍子开了膛。内脏就地挖坑埋掉，不能留下血腥味引来狼或者熊。剥皮没有条件，就先留着。放血要趁早，血放干净了肉才不膻。他割开颈动脉把残血沥干，又用溪水把腹腔冲了一遍。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处理好的狍子重新扛上肩，兔子挂腰，短矛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村口。
纪青鸾站在铺子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一下午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往这条路看。按理说她在忙——铺子里进了批煤油，得重新点数记账；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掉了两颗，还没修；昨晚洗的衣裳还晾在院子里没收。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走到门口，看一眼后山的方向。
八成是不来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解释：狍子哪那么容易打的？老猎户进山两天都未必能扛回一只来，何况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拿的还是把破柴刀。多半在山里转一圈就回来了，到时候还有脸来见我？
不，他大概没脸来。得躲我几天。
她撇了撇嘴，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柴刚烧到一半，她就看见了。
山路的尽头，一个瘦高的影子正往这边走。
逆着光，先是黑黢黢的一个轮廓。走得很慢，步子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肩上的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脊背微微弓起，但肩膀始终是平的，没有垮。
越来越近。
纪青鸾叼在嘴里的烟掉了。
那小子肩上扛着一只狍子。货真价实的狍子，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毛色灰褐发亮，看分量少说也有四十斤。他腰里还别着一只灰兔，肥得肚子滚圆。
顾砚舟走到铺子门口，把狍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纪青鸾脚边的地上。
狍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蹲下来，用柴刀卸了一条后腿，连皮带肉一大块，搁在柜台上。
“狍子后腿。”他说。
纪青鸾低头看那条腿，又抬头看人。
少年的脸上全是汗，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霜。棉袄上溅了血，袖子湿了半截，嘴唇冻得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昨天一样沉静，看不出任何得意或者邀功的意思。
就好像他只是完成了一件本就应该完成的事。
“你……”纪青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平时挺利索的一张嘴，这会儿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你怎么打的？”
“飞矛。”顾砚舟说，“柴刀不够长。”
“……你受了伤没有？”
“没有。”
“这兔子哪来的？”
“套子误触。”
纪青鸾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疯了”咽回去。
她想说你一个人进山打狍子，知道多危险吗？野猪、黑熊、狼，哪一个不能要你的命？山里每年冬天都有猎户失踪，骨头都找不着。
但她看着顾砚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这小子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知道了，然后去了。
“行。”她转身进铺子，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数出几张票子，“你这狍子值不少。除了还昨天赊的药和糖，剩下的按肉价给你折现。兔子也收，一起算。”
“不用折现。”顾砚舟说，“帮我换东西。”
“换什么？”
“米。面。盐。煤油——半斤就够了。还有两斤肥肉膘，炼油用的。”他顿了顿，“再要一包糖，红糖。”
纪青鸾看着他，忽然懂了。
“给**补身子？”
顾砚舟没说话，算是默认。
纪青鸾低下头，开始往柜台上拿东西。米是从粮缸里现舀的，面是白面的，盐是粗盐，煤油用旧酒瓶装了半瓶。肉膘她切了两块，肥得能流油，用油纸包好。红糖照旧是两斤，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把东西堆在柜台上，一样一样算账。
“狍子肉按市价折算，扣除昨天的药和糖，扣掉今天这些东西，还剩三块七毛二。”她把几张毛票压在柜台上推过来，“拿着。”
顾砚舟看了看那几张票子，没动。
“煤油比昨天多装了一点。”他说。
纪青鸾愣了一下。她确实多倒了半两煤油，倒的时候自己都没想那么多，就是下意识多倒了一点。
“你眼睛**。”她哼了一声，“那就算我——”
“记账。下次打猎还。”
顾砚舟把票子拿起来，揣进棉袄内兜。然后把米面糖盐煤油一样一样搬进背篓里——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破竹篓，用麻绳补过底。
纪青鸾靠在柜台上看着他搬东西，忽然说：“我听说昨晚你大伯去你家堵门了。”
顾砚舟手上的动作没停。
“村里传遍了。”纪青鸾说，“说你在门口跟顾世昌叫板，把人都噎得说不上话来。还说你要去公社查地契。”
“然后？”
“然后今天上午，顾世昌去找了大队**。聊了挺久。”
顾砚舟把最后一袋盐放进背篓，直起腰来。
“多谢。”他说。
“谢什么谢——我就是传个话。”纪青鸾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小心着点。顾世昌在云栖岭经营了二十年，不是那么好惹的。”
顾砚舟点了点头，背起背篓准备走。
“哎。”纪青鸾又叫住他。
他回头。
“你那妹妹，”纪青鸾顿了顿，“退了烧也不能大意。烧后体虚，最容易落下病根。我那铺子里还有点红枣，你拿回去给她炖汤喝——”
“记账。”
“行行行记账！”
她转身去拿红枣，走路的步子不知怎么轻快了不少。
顾砚舟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院子里还是冷锅冷灶，但门是虚掩着的。他出去的时候明明带上了门。
他把背篓往墙根一靠，抽出短矛握在手里，放轻步子摸到门口。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是个年轻女人，蹲在灶台前面，正往灶膛里塞干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铅笔随手挽成髻，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灶火渐渐旺了，映出她半边侧脸——清瘦，苍白，眉眼之间有一种即使放在城里也算出挑的文气。眼角有一颗泪痣，极小，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约约地透着一股子倔强。
灶台上搁着一只土陶罐，正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顾砚舟把短矛往身后藏了藏，推开门。
那女人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明显吓了一跳，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但马上又弯腰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就是那种——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努力维持体面——的平静。
“你回来了。”她先说。
顾砚舟没说话，等她继续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路过，听见兰因在屋里咳。”她说，“就进来看看。她退了烧，但肺里有痰，再拖会转支气管炎。我给她熬了点川贝枇杷汤——川贝是我从公社卫生所带回来的，还剩一点。”
“你是……”
“温若诗。”她说，“青石公社的知青，在云栖岭插队。”
顾砚舟想起来了。
温若诗。前世这个名字他听过。全公社最有文化的那批女知青之一，据说成分不好，资本家出身，回城的名额被顶了三次。后来在破庙里烧了三天三夜，等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死的时候手边还搁着一本书，翻到的那一页写着一句——他后来听人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
但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你怎么认识兰因？”顾砚舟问。
“她不认识我。”温若诗说，“上个月在大队部，我看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吃生红薯，就给了她半块饼。后来她放学路过知青点，会跟我打招呼。”
顾砚舟沉默了一瞬。
上个月。那时候爹妈刚出事，他在忙着办丧事，兰因大概是饿得实在受不了才去大队部找吃的。
他把短矛靠到门后，走进来看了看灶上煮的药罐。
“川贝性寒，不能久煮。”他说，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垫着手，把药罐端下来，“到这个程度刚好。”
温若诗愣了一下：“你懂这个？”
“懂一点。”
他把药罐里的汤滤进碗里，端到兰因身边。妹妹还在昏睡，但呼吸确实不太顺畅，喉咙里有痰鸣声，呼噜呼噜的。他把她半抱起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药。
温若诗站在旁边看着。
她看见这个男人——不，这个少年——喂药的动作极轻极稳。左手托着妹妹的脖子，手指分开撑住颈椎，右手舀药，勺沿贴着下嘴唇慢慢倾斜。没有洒出一滴。兰因被呛醒了一瞬，他立刻停下，等妹妹咳完，再继续喂。
那种照顾不是学来的。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
一碗药喂了将近二十分钟。喂完，他把兰因放平，掖好被角，然后把碗放到灶台上。
“谢谢。”他说。
“不客气。”温若诗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给你。”
顾砚舟接过来打开。是几块压碎了的饼干，碎得几乎成了渣。
“我那边也没多少吃的。”温若诗说，“这个你给兰因泡水喝，好消化。”
“……你呢？”
“我还有。”她说，但眼睛没看他。
撒谎。顾砚舟前世审过的人比整个靠山屯的人加在一起还多，一个女人说真话假话，他一眼就能分辨。温若诗说“我还有”的时候，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但他没有揭穿。
“坐。”他说，“一会儿一起吃。”
他转身开始收拾今天打回来的东西。
兔子剥皮很快。他用柴刀在兔脖子上环切一刀，手指从切口探进去，沿着皮下筋膜撑开，左右手交替发力，整张皮像脱手套一样被剥了下来。兔皮完整的，毛色灰亮，能当垫子。
剥出来的兔肉切成块，一半下锅，加水加盐加姜片——姜是屋后草堆里扒拉出来的野姜，老得长须了，但还能用。另一半抹上粗盐挂在房梁上风干，留着以后吃。
灶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滚了，兔肉翻腾着，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又切了巴掌大一块狍子肝，单独用小锅煮。狍子肝补血最好，适合兰因。
温若诗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他忙活。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大约是很多年没人这样有条不紊地张罗一餐饭了，也可能是兔肉的香气太实在，实在得让人觉得安全。
“你在知青点，”顾砚舟一边往锅里加米一边问，“现在住几个人？”
“三个。”温若诗说，“老知青都**了，剩下我、周海、***。周海今年年底能走，***家里没人了，走不走都一样。”
“你呢？”
温若诗没回答。
她低下头，灶火映在她脸上，映出眼角那颗泪痣，也映出泪痣下面一圈暗青色的疲惫。
顾砚舟没追问。他盛了一碗兔肉粥，递给她。
温若诗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气蒸得她眼眶有点红，但始终没掉下泪来。
“好吃。”她说。
顾砚舟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靠在灶台边喝。兰因醒了，迷迷糊糊地闻到粥香，顾砚舟把她扶起来靠着被垛，盛了半碗狍子肝汤喂她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烧柴的噼啪声和外面风吹树枝的呜咽。
喝到一半，兰因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温若诗。
“姐姐。”她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温若诗放下碗，笑了笑：“我来看看你呀。你发烧了。”
“我哥说不能随便让别人进来。”
“你哥说的是坏人。”温若诗柔声说，“姐姐不是坏人。”
兰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砚舟，似乎在等哥哥确认。顾砚舟点了点头，她才放下一半戒备，继续低头喝汤。
灶火烧到快见底的时候，温若诗起身告辞。
顾砚舟送到门口。
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山村的夜黑得纯粹，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你那个大伯，”温若诗站在雪地里，忽然说，“今天下午来知青点找魏东明喝酒。我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他们在商量你的事。”
“商量什么？”
“没听全。但‘地契’两个字说得很响。”她顿了顿，“还有‘送他进去’。”
送他进去。送谁？进哪儿？
顾砚舟没问，因为答案不言自明。
“知道了。”他说，“你回去路上小心。雪地里走路，踩石头，别踩坑。”
温若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你才多大？你才是那个要小心的人吧？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转身往知青点走，碎花棉袄的身影在雪幕里越走越淡，最后融进远处的黑暗中。
顾砚舟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
然后他关上门，靠门板站了一会儿。
灶火还在烧，兰因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喉咙里的痰鸣声轻了很多。
顾砚舟从怀里掏出今天那几张毛票，放在灶台上压平。三块七毛二。够买十几斤苞米面，或者在黑市上换两盒青霉素。
但不够在公社请一个好律师，更不够跟一个在大队部经营了二十年的地头蛇打官司。
不过没关系。
他从门后拿起短矛，重新坐到灶火前。
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眼神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冷峻的判断。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被围猎的猎物，越要选好自己的战场。顾世昌想把他拖进大队部的拉扯战里，他不去。
他要打，就打自己选好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