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小女把家旺

卖货------------------------------------------，顾小鱼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把整条主街扫了一遍。。普通人看的是热闹，哪个摊子人多、哪家铺子门口挂了新幌子、什么东西便宜。她看的是结构——这条街上一共有多少家店铺，每家店铺的门面多宽、招牌新旧程度如何、伙计几个、客人进出频率多高。粮铺和杂货铺的位置关系，药铺和医馆是不是挨在一起，布庄旁边有没有成衣铺。铁匠铺的烟囱冒的什么颜色的烟，码头上停了几**，船上卸下来的是什么货。，慢慢拼出一张这个镇子的商业地图。。她刚才在镇口的石碑上看到了这个名字。镇子不大，但地理位置不错，靠着一条能通船的河，上游连着几个产粮的村子，下游通往县城。主街呈“丁”字形，竖着的那条是官道，沿街是粮铺、铁匠铺、杂货铺这些刚需业态；横着的那条靠河，多是茶楼、酒肆、布庄，做的是有点闲钱的人的生意。码头上蹲着几个等活的力工，旁边停着两辆驴车，一看就是来拉货的。“哥，”顾小鱼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掂了掂，“先去药铺。济生堂”，开在丁字路口的拐角处，门脸不大，但位置极好，两面都临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顾小鱼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先观察了三件事：第一，有没有客人进出——她站了一会儿，进去了两个人，提着药包出来的有一个；第二，伙计的态度怎么样——隔着一扇门，听到里面有人在抱怨药价贵，伙计回话的语气不算客气；第三，门口晒着药材的簸箕里有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品相一般，个头不大，切面发干，看得出来是收上来有些日子了。。“走吧，进去。”，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几十个小抽屉，右手边是问诊的方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大夫正给一个老**把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伙计，尖脸，留两撇老鼠须，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进来的是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一个更小，又黑又瘦，脸上的热情当场就见了三分。“买啥？”。她走到柜台前，从布包里掏出两块野姜，放在柜台上。野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断口处渗出淡**的汁液，辛辣味冲得那伙计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掌柜的，收不收？”，又抬头看了看顾小鱼，大概是觉得一个八九岁的丫头片子跑药铺来卖药材有点稀奇，伸手拿起一块姜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野姜嘛。收是收，给不了几个钱。”
“多少钱一斤？”
“两文。”
顾小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飞速运算。两文钱一斤是什么概念？刚才路过粮铺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门口的价牌，一斗糙米大概八文钱，一斤猪肉大概十文。也就是说，一斤野姜只能换四分之一斗米，价值极低。但她在簸箕里看到的干姜片，品相比她的野姜差得多，说明药铺收进来的成本低，卖出去的价格却不会低。
“两文太低了，”她摇了摇头，语气不软不硬，“这是后山野生的老姜，辣味足，药性比田里种的强得多。你簸箕里晒的那些干姜片，闻着都没什么味道了，跟我这个比不了。”
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能说出这种话来。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顾小鱼，眼神里有了一点正经做生意的意思。
“小丫头懂药材？”
“不懂。但我懂货。”顾小鱼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市场分析报告，“姜这个东西，辣不辣、香不香，一闻就知道。好的姜，断面汁液浓，纤维细，药性足。次的姜，干瘪、纤维粗、味道淡。你收我的，少说能切出两成以上的上等货。按上等货的卖价算，你给我三文，你还有得赚。”
伙计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价格咬得——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刚好卡在他能接受的临界点上。三文一斤，比成本多了一文，但他的确能把品相好的挑出来卖高价。他眯着眼睛看着顾小鱼，心里犯嘀咕：这是哪家的孩子？说话跟个老掌柜似的。
“三文就三文，”他把算盘推到一边，“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要品相好的，烂的坏的别往里头掺。”
“放心，”顾小鱼从布包里把所有的野姜都拿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一共六斤多一点，算六斤。另外我还想问一句，你们店里，生姜的走货量大不大？”
伙计一边称姜一边随口答：“这东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家家户户都用得着，可一般人都是自己种一点。也就是入冬的时候买的人多些。”
“那你们店里什么药材走得快？”
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问这个干嘛”。顾小鱼面不改色地加了一句：“我常年在山上跑，要是有什么你们收得急、山里又有的药材，我顺道采了给你们送来，两边都省事。”
伙计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他伸手往柜台后面一个锁着的木柜子指了指：“参，灵芝，首乌，都收。不过这些玩意儿深山老林里才有，你一个小丫头还是别乱跑。说近的嘛——前几天东家还说，山茱萸快断货了，你要是能采到，我给你四文一斤。”
顾小鱼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山茱萸，四文一斤，需求缺口。
伙计数了十八文铜钱，用草绳串成一串递给她。顾小鱼接过来掂了掂，铜钱沉甸甸的，在掌心里冰凉凉的。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现金流。
十八文。不多，但意义重大。
上辈子她签下的第一笔订单是两万块，当时她激动得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啤酒。后来签过两千万的单、两个亿的单、二十亿的单，再也没有过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现在捏着十八文铜钱，她忽然又感觉到了——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个循环正式启动了。
从零到一，永远是最难的一步。
她把这串铜钱仔细地收进怀里，正打算告辞，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麻袋的伙计。男人白白胖胖，脸上油光光的，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他一进门就朝柜台后面的伙计招呼：“赵掌柜，上次跟你说的那批货，给你拉来了——哟？”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还没收走的那几块野姜上，停了一下。
“这姜不错啊，哪来的？”
伙计朝顾小鱼努了努嘴：“这小丫头从后山挖的。”
白胖男人弯腰拿起一块野姜，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够劲。小丫头，这姜你还有多少？”
顾小鱼心里一动，面上却不见波澜：“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白胖男人拍了拍手上的土，笑起来一脸和气，“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旺，镇上孙家酒坊的。我家酿的姜酒，往年用的都是种姜，辣味不够，差点意思。你这野姜，味正，够冲，酿出来的酒才对路。”
酒坊。
顾小鱼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酿酒是粮食的深加工，利润率远高于卖原粮。但酿酒的牌照——古代叫“酒榷”——通常需要官府批准，普通人做不了。不过，如果只是给酒坊供应原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孙掌柜，”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刚好够真诚的笑容，“野姜我确实还能挖到不少。不过我有个小问题——你家酒坊，一年能用多少姜？”
孙旺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少说三百斤。”
三百斤。就算一斤三文，那也是九百文，将近一两银子。而这只是一个酒坊的需求。
“行，”顾小鱼点了点头，“三文五一斤，要多少我给你供多少。”
孙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伙计，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刚才给她开的什么价”。伙计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头假装在整理账本。
“三文五？”孙旺摸了摸下巴，“你这小丫头，坐地起价啊。”
“不是坐地起价，是渠道定价。”顾小鱼微微一笑，“你去药铺买姜，按药材的价买，三文钱买的是‘能吃就行’。我供你酒坊的姜，按原料的价算，三文五买的是‘品质稳定、按时供货’。孙掌柜，供应的稳定性，值不值多出这半文钱？”
孙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在柜台上重重拍了一下：“成交！顾家闺女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转头朝身后的伙计喊了一声：“去，把我车上那坛子姜酒搬一坛过来。”又回过头来对顾小鱼说，“这坛酒送你了，算是我孙旺的交情。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我家。”
顾小鱼没推辞。她接过那坛酒的时候掂了掂，小坛子，大约两斤装。她道了声谢，把酒递给顾小山抱着，自己则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数出六文递给孙旺。
“孙掌柜，麻烦你一件事。这六文钱，帮我换成粗盐。”
孙旺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做生意一码归一码，行，我欣赏你。”他让伙计去隔壁杂货铺换了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顾小鱼接过盐包掂了掂，比自己去买多半斤。
关系户待遇。
从济生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街上的人更多了。顾小山的怀里抱着一坛酒、一包盐，兜里还揣着卖姜剩下的十二文铜钱，整个人走路都有点飘。他活到十一岁，第一次进药铺，第一次看见有人跟他妹妹谈了半晌的生意，第一次怀里抱着值钱的东西走在集市上。
“妹，”他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个孙掌柜会答应？”
“因为他需要。”顾小鱼一边走一边扫视着街两边的店铺，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找客户不是大海捞针，是看谁在用你的原料。药铺用姜入药，酒坊用姜酿酒，饭馆用姜调味。需求一直都在，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刚好缺货的人。”
顾小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听了个半懂，但他记住了一句话：找到那个刚好缺货的人。
下一站是杂货铺。顾小鱼在镇上一共找到了三家杂货铺，她把三家的栗子**价都问了一遍，最后选了给价最高的那家，把带来的栗子全卖了。品相好的栗子，一斤三文，她带了十几斤，又入账四十多文。
然后是粮铺。她用卖栗子的一部分钱买了五斤糙米和两斤白面。白面是精贵东西，比糙米贵三倍，她只买了少许——不是舍不得，是要带回去给小宝熬糊糊养病。
从粮铺出来，她又去了一趟布庄。不是买布，是看价。粗麻布、细棉布、绸缎，各是什么价，每匹的幅宽和长度是多少，她都一一问清楚记在心里。布庄的伙计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心想这么个小丫头问这些干什么。
最后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在心里完成了对这个镇子的第一轮评估。
清河镇是一个典型的农业镇，经济以种粮为主，商业集中在主街沿线，业态齐全但规模不大。物价水平偏低，一碗素面大约两文钱，一斤猪肉十文左右，一个普通劳动力干一天活的工钱大约十五文。铜钱是主流货币，但她注意到孙旺和济生堂之间的大宗交易说的是银子——说明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是铜钱和银两并行，大额交易用银，小额消费用铜。
最关键的信息是，镇上有三家酒坊、两家酱园、五家饭馆，都需要生姜。而镇上现有的生姜供应，主要靠农户零散种植，品质一般，数量不稳定。
这就是她的市场切入口。
回去的路上，顾小山的怀里多了一堆东西：一坛酒、一包盐、几斤粮食、几尺粗布。他走得很稳，但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妹妹不是来逛集的。妹妹是来打仗的。每一家店她都进去问了，每一种东西的价格她都记住了，连码头上几**她都数了一遍。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但他隐约觉得，妹妹心里有一张他看不见的图，而这张图比整个清河镇都大。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门口挤着一群村里的小媳妇老婆子，伸长了脖子往顾家院子里张望。看到兄妹俩回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院子里，顾大牛已经把猪皮泡上了石灰水，白花花的石灰水在木盆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猪皮沉在盆底，边缘已经开始发胀。后院废弃的鸡窝被顾小山走之前清了出来，现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根削好的木棍。
刘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堆栗子。圆溜的、没虫眼的是一堆，裂口的是一堆，坏掉的已经扔进了一旁的箩筐里。她挑得很仔细，每一颗都要拿起来对着光看看，手指上的冻疮被粗糙的栗子壳磨得发红，但她没停，手边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两堆好栗子。
“娘！”顾小川从门槛上弹起来，炮弹一样冲到院门口，围着顾小山怀里的东西又跳又叫，“这是啥？！这是酒吗？！咱家买酒了？！”
“不是买的，”顾小山把酒坛子往他面前一放，“人送的。”
“送的？！”顾小川的眼睛瞪得像两颗栗子，“谁送的？为什么要送？是不是因为姐姐厉害？”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顾小鱼走进院子，把怀里那串铜钱掏出来，放在了院中间的石桌上。
哗啦一声。
顾大牛的锄头停在半空中。刘氏的手僵在栗子堆上。连里屋床上躺着的顾小宝都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朝窗外看了一眼。
石桌上摊着一堆铜钱，有卖姜的十八文，卖栗子的四十多文，总共将近六十文。旁边还放着一包盐、几斤粮食、几尺粗布，以及那坛孙旺送的姜酒。
六十文。
顾大牛一个月给别人扛活，累死累活，工钱也不过两百文出头。而他女儿带着儿子去了一趟镇上，半天功夫，带回来了六十文钱和一堆东西。
“这……”刘氏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堆铜钱，“这些都是你卖姜卖的？”
“姜和栗子。”顾小鱼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擦了擦嘴角，“姜三文一斤，栗子三文一斤。今天带的量少，下次多带点。”
刘氏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了。
顾小鱼没给她哭出来的机会。她转身走到石桌前，把那堆铜钱分成三份：一份大约二十文，推到刘氏面前；一份十几文，推到顾大牛面前；剩下的小部分，她拿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这份，是家里的日常开销。该买油买油，该买菜买菜，小宝的药不能断。”她看着刘氏，语气不容置疑，“爹的这份，明天去镇上买农具。家里那把锄头卷刃卷得没法用了，再买把新的。剩下的买石灰，猪皮鞣好之后，我教你们怎么做鞋底。”
刘氏和顾大牛同时张了张嘴。
顾小鱼没等他们开口，已经转向了顾小山：“哥，明天跟我上山。姜继续挖，栗子继续捡。孙旺的酒坊一年要三百斤姜，这单生意我们得吃下来。”
她又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眼巴巴望着她的顾小川：“你也有活。明天姐姐给你编个小篮子，你负责在村口跟狗剩他们玩，顺便帮姐姐打听一间事——村里哪家种了黄豆。”
“黄豆？”顾小川歪着脑袋，“姐姐要黄豆干嘛？”
顾小鱼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透着一股亮光，像她在后山看到那片栗子林时的表情。
“黄豆能发豆芽，能做豆腐，能榨油，能酿酱油。”她伸手揉了揉顾小川毛茸茸的脑袋，“黄豆是姐姐的下一步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大牛闷闷地说了一句：“咱家地太少，种不了黄豆。”
“谁说要在自家地里种？”顾小鱼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村里的荒地多了去了。后山脚下那片坡地，碎石多，种粮食不行，种黄豆刚刚好。”
顾大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反驳——那片地从来没人种过，土质差，浇水不方便——但他看着女儿那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个字：
“行。”
夕阳西下，炊烟再次从顾家的灶房里升起。刘氏用新买的白面给小宝熬了一碗稀糊糊，又把昨天剩下的猪骨汤热了热，一家人围着破木桌吃晚饭。桌上多了一碟用新买盐腌的咸菜，每人碗里的粥也比昨天稠了几分。
小宝的烧退了大半，被刘氏抱出来靠在门槛上喝糊糊，小脸还是有点黄，但眼睛已经有了神采。顾小川坐在他旁边，绘声绘色地给他讲“姐姐在镇上跟大人谈生意”的故事，讲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大部分是他自己编的。
顾小鱼端着碗坐在井沿上，一边吃一边仰头看星星。
她今天在镇上问了不下五十个问题，记住了三十几个价格，画了一张商业地图，签了一家酒坊的供货意向，摸清了这个镇子的大致经济结构。进度比她预想的快了一周。
但她心里很清楚，靠卖原材料永远只能赚辛苦钱。
野姜挖一季就没了，栗子也是。她需要的是从“采集”升级到“种养”，从“卖原料”升级到“卖产品”，从“一个人干活”升级到“组织一群人干活”。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
下一件事，是把整个顾家村变成她的第一个生产基地。
而这一切，从一颗黄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