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山------------------------------------------，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在后山脚下的猪草沟旁边找到了她大哥。，拿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割着半人高的野草。他干活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沉闷——一刀下去，拽住草茎一拧，干脆利落地甩到身后，动作机械而高效，像一台永不停机的除草机。“哥。”顾小鱼开门见山，“别割猪草了，跟我上山。”，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小鱼肩上那条比她脑袋还大的麻袋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手里那根明显是用来当武器的粗树枝上。“你拿麻袋上山干嘛”，也没问“你捡根树枝干什么”。他只是放下镰刀，把割好的猪草往沟边拢了拢，直起腰来，说了一个字：“走。”：执行力强，不多嘴。这是个很好的品质，省了她很多解释的时间。。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交错着遮住了大半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泥土的味道。顾小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地图，把沿途的地标——一块像蛤蟆的巨石，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松树，一条干涸的溪沟——一一记在心里。，栗子树开始出现了。，混在杂树林里，枝头挂着毛茸茸的刺球，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油亮的褐色栗子。再往深处走，栗子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眼前的景象让顾小鱼忍不住站住了脚。。，有的已经干裂，有的还青着，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林间的空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抬头一看，树枝上挂着的刺球多得像葡萄串，风一吹，沙沙作响，时不时就有几颗熟透了的啪嗒啪嗒往下掉。。，这是一座没有主人的露天仓库。，占地两百亩，她站在规划图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周转率再提高三个百分点。而现在站在这片野生栗子林里，她脑子里只有四个字：零成本库存。“愣着干嘛？”顾小鱼把麻袋往地上一甩，蹲下身子就开始捡，“挑饱满的、没虫眼的，裂口的优先。刺壳别要，占地方。”
顾小山没应声，但他的动作比谁都快。他把外面的短褐脱下来铺在地上当垫布，手脚麻利地捡起地上的栗子，碰到还没裂口的刺球就用脚后跟一踩一碾，栗子就骨碌碌滚了出来。他的手掌粗粝，不怕扎，效率比顾小鱼高出三倍不止。
两个人闷头捡了大半个时辰，麻袋已经鼓起来了小半袋。顾小鱼估了一下重量，大概有十五六斤。换算成面粉，够全家人吃三四天。
但她要的不止是三四天的口粮。
她要的是一个可持续的供应链。
“哥，这片林子归谁管？”
顾小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但嘴上还是答了：“没人管。这是荒山，离村远，又闹野猪，没人来。”
顾小鱼在心里默默记下：无主荒地，先占先用。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目光扫过栗子林周边的植被。这一扫不要紧，她注意到林子边缘的背阴坡上，长着一**叶子油绿发亮的藤蔓植物，叶子呈心形，茎细长，攀在矮灌木上，密密匝匝地铺了一**。
顾小鱼走过去蹲下来，扯了一根藤蔓，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带着微微辛辣的清香直冲鼻腔。
生姜。
野生的生姜。
她把藤蔓连根拔起，底下果然连着一块巴掌大的根茎，形状不规则，但掰开之后，那股辛辣的气息更浓了，断口处渗出淡**的汁液，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品质不错，辣味足，纤维也不算太粗。
生姜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概念？是调味品，是药材，是刚需。风寒感冒、胃寒腹痛、产后调理，哪一样用不上姜？更关键的是，生姜耐储存，易运输，单位体积的价值比粮食高出好几个量级。她前世做过农产品供应链的投资，清楚得很，这类经济作物才是撬动第一桶金的杠杆，单靠卖粮食，攒十年也攒不出一个商业帝国的地基。
“哥，你认识这个吗？”
顾小山走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野姜。药铺收，但收得少，村里没人专门挖这个。”
“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
顾小鱼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这个信息盲区恰恰是她的机会——村里没人挖，说明供应量小；药铺收，说明有需求。供需缺口就是利润空间。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这个信息差变现。
她站起身来，把那块生姜揣进怀里，重新走回栗子堆旁边，继续捡栗子。
捡了没一会儿，她的手突然顿住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吹树叶的声音从林子右侧传过来。是踩断枯枝的声音，沉闷，规律，而且越来越近。
顾小山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几乎是瞬间就站直了身体，手里的镰刀握紧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头野猪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不算太大，比成年家猪还小一圈，但那一身黑褐色的鬃毛根根倒竖，两只小眼睛里全是凶光，嘴巴半张着，露出两截黄白色的獠牙。它显然没料到林子里有人，愣了一瞬，然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低下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这是冲锋的前兆。
顾小山大喝一声：“跑！”
他一把拽住顾小鱼的胳膊就要往后退，但顾小鱼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奇地大，硬是把他拽住了。
“别跑。”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前世的顾清沅在商学院学过一门课，叫《危机决策》。第一堂课，教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稳住，观察。人在野外遇到猛兽，转身跑是最蠢的选择，因为跑会触发它的追猎本能，而两条腿的人永远跑不过四条腿的野猪。
顾小鱼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左边是一棵合抱粗的老栗子树，树干粗壮，她和顾小山都爬得上去；右边是一道土坡，不高，但足够陡；正前方，野猪的背后，灌木丛旁边有一块松动的大石头，看样子根基不稳。
她在零点几秒内做完风险评估，做出了一个让顾小山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决定——她不仅没跑，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弯腰捡起一颗带刺的栗子壳，瞄准了野猪旁边那块松动的大石头，用力砸了过去。
她力气不大，但巧得很，栗子壳撞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带刺的外壳擦过野猪的后腿，扎得它一个激灵。与此同时，那块本来就松动的石头被这一下撞得晃了晃，哗啦啦滚下来一堆碎石，砸在野猪身后的灌木丛上。
巨大的声响从背后传来，野猪猛地一回头。
顾小鱼等的就是这一下。
“上树！”她低喝一声，拽着顾小山就往老栗子树的方向跑。顾小山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顾小鱼一脚踩上去，被他托着往上一送，整个人就挂上了最低的那根粗枝。她的手臂力量不够，但上辈子的核心肌群记忆还在，腰腹一发力，翻身就骑上了树枝。
顾小山的动作更快。他把镰刀往腰里一别，双手抱住树干，蹭蹭蹭爬了上来，那动作利索得像只猴子，转眼就骑到了比顾小鱼更高的枝杈上。
底下的野猪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怒气冲冲地冲到栗子树下，仰着头朝他们发出低沉的吼叫，前蹄不停地刨树根，獠牙磕在树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但它不会爬树。
顾小鱼骑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暴怒的野猪，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头野猪，按现在的体型估算，净肉大概有七八十斤。猪肉在这个时代的价值比栗子高得多，而且猪油是重要的烹调用油，猪皮可以做靴子，猪鬃可以做刷子，甚至骨头都能熬汤。问题是，怎么把这头猪弄死。
她看向对面的顾小山：“哥，你的镰刀够不够快？”
顾小山低头看了看腰里的镰刀，刀口上豁了好几个口子，锈迹斑斑。他诚实地摇了摇头：“砍猪草还行，砍猪不行。”
顾小鱼“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目光从野猪身上移开，重新扫过整片林子，最后落在了大约五十步外的一处山壁上。那里的岩层被风化侵蚀得厉害，壁面上有道明显的裂缝，裂缝下方是一堆碎石。裂缝旁边的岩石颜色比别处浅，看上去不太稳当。
她又低头看了看这棵老栗子树。
树干粗壮，枝杈繁茂，而且正好长在那处山壁的上方。如果能把野猪引到山壁下面，再想办法让那块松动的岩石掉下来——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顾小山说了。
顾小山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去引。”
“不用引。”顾小鱼从怀里掏出那几块野姜，在手里掂了掂，“你爬到那根伸出去的枝上，用镰刀砍断那根藤蔓，让那块石头掉下来。时机你自己把握。”
顾小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根横生在山壁上方的粗藤蔓，藤蔓的根系正好嵌在岩缝里，把整块松动的岩石兜住了。他看了看藤蔓，又看了看底下还在刨树根的野猪，喉结动了动：“那你呢？”
顾小鱼没有回答他。
她把野姜塞回怀里，深吸一口气，沿着树枝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做了一个让顾小山差点心脏骤停的动作——她单手抓住头顶的树枝，整个人荡了下去，落在了一根离地面大约两米高的低枝上。
这个高度，刚好够野猪看见她，又刚好够不到她。
野猪果然被这个移动的目标吸引了注意，嚎叫一声冲了过来，獠牙高高挑起，堪堪擦过顾小鱼的脚底板。她迅速收腿，翻身上了更高处的枝杈，然后沿着树枝往山壁的方向挪动。野猪紧追不舍，她每换一根树枝，野猪就跟到哪根树枝底下，仰着头，赤红着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一步步被引向山壁下方的碎石堆。
顾小山已经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就位了。他双腿夹紧树干，上半身前倾，举着那把豁了口的镰刀，对准了藤蔓最粗的那一截。
他的呼吸很重，手心里全是汗。
底下，顾小鱼已经挪到了离山壁最近的那根树枝上，再往前就没路了。野猪在她正下方，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獠牙把树干啃得木屑纷飞。
“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顾小山咬紧了后槽牙，高举的镰刀猛地砍了下去。
藤蔓比想象中要韧得多，第一刀只砍进去一半。碎石开始簌簌往下掉，野猪被砸了一下，愣了一下，但没有跑。顾小山又砍了一刀，这一刀铆足了他全身的力气，藤蔓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整块岩石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一片泥土和碎石，轰然坠落。
野猪终于意识到了危险，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碎石像一阵暴雨一样砸了下来，虽然没有直接压住它，但把它砸得晕头转向，四蹄发软，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跑了几步，一头撞在一根横倒的枯木上，倒在地上不动了。
烟尘弥漫。
顾小鱼从树上滑下来，捡起地上那根粗树枝，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头倒地的野猪。它还没死，侧躺着，腹部急促地起伏着，一条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
顾小山也跳下来了，他握着镰刀站在妹妹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嗓子眼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但当他低头看到那头动弹不得的野猪时，恐惧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那种情绪叫“**我们发财了”。
顾小鱼蹲下身子，把野猪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用她前世做年终总结报告时的语气，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拖回去。”
顾小山和顾小鱼拖着一头七八十斤的野猪和一麻袋栗子回到顾家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
是真的炸了。
村口大槐树下剥玉米的老**们最先看到他们，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嗒掉了一地。王大娘张着嘴瞪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尖声叫出来：“天爷嘞！顾家那两个娃娃拖了头野猪回来！”
这一嗓子下去，整条土路上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男人们扛着锄头从田埂上探出头，女人们端着木盆从河边站起来，一群光**小孩从各个角落里蹿出来，围着他俩又跳又叫。
顾小山拖着野猪走在前头，背挺得笔直，十一岁的少年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得意。他这辈子都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看过，而且看的眼神里全是震惊和羡慕。
顾小鱼跟在后头，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得稳稳当当，面不改色，好像拖着一头死猪走在乡间小路上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她正在心里算账。
猪油熬出来，装陶罐里密封好，能存半年。猪肉用盐腌上，做成**，吃到明年开春没问题。猪骨熬汤，加野姜去腥，给发烧的小宝补一补。猪鬃留着，以后做刷子——清洁用品在哪个时代都是刚需。猪皮鞣制，能做鞋底，也能卖。
一头猪，在她脑子里已经被分解成了七八个SKU，每个SKU都有对应的储存方式、使用场景和潜在的市场价值。
至于那一麻袋栗子，更简单。一部分晒干磨粉，当主食；一部分煮熟了去壳，用糖渍——如果买得起糖的话；剩下的选品相最好的，拿到镇上去卖，试水市场反应。
她正算得入神，迎面一个矮小的身影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头撞在她腰上，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
“姐姐姐姐姐姐！”顾小川的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翻，“这是你打的吗？！你跟小山哥打了一头野猪？！它咬你了吗？！你咬它了吗？！它好吃吗？！”
顾小鱼稳住了身子，低头看着这个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的小男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从里面摸出一颗圆溜溜的栗子，塞进顾小川的嘴里。
“生的，不能多吃。垫垫肚子。”
顾小川**栗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甜”，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追着顾小山去看野猪了。顾小山这会儿已经被一群同龄的少年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打的野猪。顾小山张了张嘴，看了顾小鱼一眼，又闭上了嘴，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问俺妹。”
那群少年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顾小鱼。
顾小鱼没理会他们。她已经走到了自家院门口，抬手掀开那张破草席门帘，迎面撞上了闻声冲出来的刘氏。
刘氏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粗布褂子，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眼眶红红的，显然刚才又哭过。她冲出院子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大概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头死猪，和那满满一麻袋的栗子。
扫帚从她手里掉了下来。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睛里翻涌着惊愕、狂喜、困惑和说不出的心疼，最后她一把把顾小鱼拽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声音又哭又笑：“死丫头你不要命了！那可是野猪！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你叫娘怎么活——”
顾小鱼被她搂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这个怀抱很瘦，骨头硌得她生疼，但温度是真实的，颤抖也是真实的。
上辈子的顾清沅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她从十二岁开始就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静和理性来包裹自己，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无懈可击的强大姿态。
但这一刻，被一个瘦弱到只剩一把骨头的古代农妇死死搂在怀里，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很软。
也很疼。
“娘，”她闷在刘氏的怀里，声音轻轻的，“我饿了。”
刘氏这才松开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连声说着“好好好娘这就去做饭”，转身又手足无措地站住了，看着那头野猪发愣——她这辈子也没处理过野猪。
“我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顾大牛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身上还带着田里的泥土。他应该是听到了消息，从田里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的目光从野猪移到麻袋，又从麻袋移到顾小鱼脸上，那个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庄稼汉看到自家麦子突然一夜抽穗时的那种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她怎么做到的，想骂她不知天高地厚，想说你这丫头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话：
“下次……叫上爹。”
顾小鱼点了点头。
她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冲走了脸上的汗水和泥土，也让她的头脑重新冷静下来。
第一桶金到手了。但她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头野猪能解燃眉之急，但撑不起一个商业模式。她需要的是稳定的现金流、可复制的业务流程、以及一个能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保护她的力量。
她放下水瓢，抬头看了看院子外面的天空。夕阳西下，炊烟袅袅，整个顾家村笼罩在一片安详的金色光芒里。
看起来岁月静好。
但顾小鱼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跟现代社会没有本质区别——穷人没有岁月静好的资格。一场病、一次天灾、一个恶霸、一纸官府的征粮令，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一个家庭碾得粉碎。
唯一的区别是，上辈子她用了十五年才从底层爬上去。
这辈子，她不打算等那么久。
她转过身，走向正在手忙脚乱处理野猪的家人，挽起了袖子。